沈栖说:“我不能让你和我一起当一辈子的鸵鸟。”

    周景棠笑了笑,想告诉他没关系,还没有开口,沈栖又说:“我们不能一辈子把头埋在地下,我们早晚得把头抬起来。”

    “如果是你一个人呢?”

    “我一个人的话,怎么都行。”

    “谢谢你为我勇敢啊,沈木西。”周景棠说。

    ☆、第五十四章

    清明节当天的雨下得更大了。

    酒店的隔音很好,清晨沈栖起床拉开窗帘便看见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推开窗户之后雨声便大了起来,吵醒了睡梦中的周景棠。

    酒店服务员送来了两把雨伞,还介绍了附近可以租车的地方。

    周景棠和沈栖吃过早饭之后便按服务员给的地址去了租车公司,随便租了一辆代步的车,直接开到柳城客车站,跟着柳城开往溏沁镇的班车后面,不紧不慢地开往溏沁镇。

    雨还是很大,沈栖在雨声里容易犯困,这会儿了却怎么也没有睡意,和周景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紧张吗?”周景棠问。

    “有点,”沈栖说,“从到柳城就有点紧张了,回溏沁就更紧张了。”

    “不用紧张,”周景棠说,“我在呢。”

    沈栖看了一眼专心开车的周景棠,心里安心了很多,突然想到了其他,和他聊:“你去过溏沁吗?”

    “去过,”周景棠说,“去找过你,没找到,柳城好多乡镇我都去过,那种你听都没有听过的山村我都去过,当年想着多走些地方,没准就找到你了。”

    想到这里周景棠突然笑了,继续说:“所以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的是很奇妙的东西,爱恨也是很奇怪的东西,费尽心思去找,找不到,转个身就遇见了。”

    沈栖也笑:“听着好轻松啊,你是转个身就遇见的吗?你仔细想想你转身转了多少年。”

    周景棠扬起嘴角,笑的时候偏过头看了沈栖一眼,两人都没忍住破功笑出了声。他说:“没事,最后是你就好了。”

    沈栖笑过之后偏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风景,藏匿在大雨里并没有什么痕迹,沥青路绵延不绝仿佛没有尽头。他记忆里两旁的土地庄稼已经没有了,变成了写着标语的围墙,很陌生的样子。

    沈栖慢慢的不紧张了。

    来溏沁之前,他以为自己是回去故乡,可是一幕幕都是陌生的样子,他觉得自己是去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那种紧张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溏沁镇这几年搞大生产,土地集中规划,统一种植杨桃树,从大牌坊下入街,两旁是住户,越过住户是无尽的杨桃树林。那是沈栖记忆里没有的东西。

    那条穿过半个镇子的青河已经变了模样,原本两岸的杨柳树已经全部砍了,变成了石头砌的护栏。

    车停在了青河边,下车的时候雨势越来越大,沈栖按着记忆里的路,带着周景棠回了沈清竹的老房子里。

    那个老房子上了锁,沈栖没有钥匙,只好去敲了隔壁周婶家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小孩,不认识沈栖,扯着嗓子叫奶奶。头发白了大半的周婶出来了,看到沈栖的那一刻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之后眼眶湿润了,过来拉住了沈栖的手:“孩子,孩子,你终于回来了,我就说,我就说你一定会回来的……”

    沈栖记得这个从小便对他很好的婶婶,此刻心中也有些感触,缓了一会儿给她介绍:“婶婶,这是我的朋友,周景棠。”

    周婶看了几眼,说道:“小伙子有点眼熟……”

    周景棠笑了笑说:“前几年我来问过您是不是知道沈栖的消息。”

    “哦,是有这回事,”周婶想起来了,又继续和沈栖说:“孩子啊,你好好的啊,这样你妈妈才能安心。”

    沈栖怔了怔,久久说不出话来。

    周婶原本想请两人去家里坐坐,但是沈栖想回家,她便只好把老房子的钥匙给了沈栖。

    那个破败的木门时隔十年,终于再次被推开了。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没过了沈栖的脚,已经没有可以下脚的路了,而儿时记忆里的那棵桂花树,此刻已经枯死了。

    沈栖走在前面,把杂草踩下去,牵着周景棠的手带着他进去,走到屋子里时,两人的鞋都已经湿了。

    没有人住的房子没有生气了,透着些阴沉的感觉,触摸到任何地方都是一手的泥或者灰,走到了门口,沈栖已经没有想要进去的想法了。

    他想过回来一定要好好四处看看,可是如今已然没有这个必要了。

    沈栖和周景棠在屋檐下站了很久,直到雨停了下来。

    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杂草丛生,泥泞不堪,沈栖和周景棠门都没推,就在屋檐下站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回头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色泽温柔。

    沈清竹的墓地在镇子东边,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升起来的地方。沈栖把她安葬在这里的初衷,是希望从家门口看到阳光升起时便仿佛可以再见到她,那时候哪里知道自己会一走就是十多年。

    雨后的溏沁镇仿佛被洗过一样,干净透亮,站在墓园的山腰上,可以俯瞰整个小镇。

    周景棠和沈栖并肩走着,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聊着柳城里遇到的好玩的事情。

    墓园里人挺多的,三三两两结伴同行,有孩童嬉戏打闹,被大人呵斥之后,虔诚地在自家先辈墓前磕头作揖。沈栖被逗笑了,拉了拉周景棠的袖子,示意他看过去。

    笑过之后,他神色徒然凝固了下来,周景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清竹的墓碑出现了前面。

    墓碑上黑色两色的照片里,那个温柔恬淡的女子一如当年,眉眼间都是温柔的颜色,怎么看都是一副心善的容貌。沈栖如今都还有些诧异,这样一个沈清竹,与人为善了一生,怎么唯独对自己心狠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