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说着话,宁桠忽然皱紧秀眉,捂紧腹部,腿一弯跪地。

    俞赋时忙道:“你怎了?”

    他嘴上问着,心中却清楚答案。

    所谓炉鼎,就是以人之躯,一日日吸取其修为灵气,其手段方式粗暴无情。宁桠本就是纯阴之体,更适合做炉鼎,大概灵源仙尊也没因为是自己徒弟而?留情。

    宁桠当下的身体状况,想必不容乐观。

    俞赋时俯身,温声问:“你师兄可信?”

    宁桠只觉五脏心肺绞痛难忍,疼得直冒汗,听见这话,咬着牙吐出几字:“……若他不可信,这里也无人能信了。”

    长陵宗内师兄与她最?亲近,若是……若是师兄与师尊是一丘之貉,她也不知该如?何了。

    “俞仙友……还烦你带我去找我师兄。”

    俞赋时略有犹疑,却又见她疼痛不堪,只得道:“好。”

    俞赋时正要小心将她扶起,便听身后一声剑鸣,当即转身抽出魔剑,通白的长剑垂下,护住背后已然失去修为的少女,却见是穆虞从破碎的境门之中走出。

    “是你,吓我一跳。”俞赋时神情明显一松,“解决了?”

    他紧握的五指松开,魔剑又隐去。

    方才同样抬眼的宁桠恰巧看到这一幕,白得虚弱的脸面露惊愕。

    刚刚那是……魔剑?

    魔剑怎么会在俞仙友手上?

    等等,她记得,魔头好像也姓俞。

    “嗯。”穆虞瞥见他身后的宁桠,“她撑不住了,得找人先输些灵气。”

    俞赋时:“她让我送到她师兄那儿去,我有点担心她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

    穆虞视线从宁桠身上移开,与俞赋时对视:“是不是只有她清楚,她这样要求,我们照做就是。”

    那也是,他们也不了解这个师兄,宁桠自己心里有数。

    “灵源仙尊呢?”

    穆虞:“肉身陨灭,元神?犹在。不必担心,境门为护主已经关闭,他即便保住了元神?,也逃不离自己的境门。”

    任谁也想不到,境门可保护主人,也能变成主人的囚牢。

    灵源仙尊自登凡仙位,便享仙名数百年,大约也想不到自己有今日。

    俞赋时道:“那我送宁桠去她师兄那。”他想起什

    么似的顿了顿,“魔头……”

    天边阴云渐聚,天光散成一片一片,落入云里。穆虞低着眼,与他相隔不足半个身位,光亮撒下时勾勒的阴影轮廓稍稍淡去,显得柔和许多。

    他道:“魔头最后一分残魂消散,再不能入轮回。”

    俞赋时心里一梗。

    魔头所造杀孽太多,身负性命无数,本应一死。但这时得知其残魂消散,俞赋时心里竟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穆虞垂眼而看,与他轻声细谈一般:“这结果是必然。魂灵消散于他或许不算坏事,以他种种行迹入轮回,必然要再受苛难。魔头本就成魔已久,若再遭此天道冷谴,怨气心魔只会缠着他永生永世不得脱身。”

    消失得干干净净,再不能存在,反而?是解脱。

    俞赋时微叹了口气,点头道:“我知道了。我送宁桠走。”

    搀扶起宁桠,俞赋时稍侧头,看了一眼已经开始透明即将消失的,魔头最后消失的境门,而?后收回视线。

    ……

    宁桠失踪一事长陵宗上上下下都知道,故而?俞赋时扶着她问逐尘在何处时,宁桠回来的消息不一会儿便在宗门内传开了。

    逐尘只从小弟子口中听到“宁师姐回来了”几字,还没等人说完,便扔下剑,匆匆朝外走了。

    报消息的小弟子只觉一阵风刮过:“……”

    大师兄好像从没有这样不听人说完话过,果然很关心宁师姐。

    逐尘一大步踏入宁桠所居的鹤眠峰,问:“宁桠在哪?”

    “昏睡过去了,有人在为她传灵气疗伤。”

    闻声回头,有一约莫弱冠之年的貌好气和青年虚虚倚靠在墙边,方才进来得急,竟没看见。

    逐尘听到这话,心下稍定。细想了一会儿,道:“你是……?”

    长陵宗似乎并没有这号人。

    这时候俞赋时也不便细说,只言简意赅道:“援手。宁桠全身灵气都在这儿。”

    说着略举起手里的玉瓶给他看,“她需要有人替她输灵气入体,昏过去之前说,须得你来才肯。”

    言下之意就是宁桠不信旁人,只信这位大师兄。

    逐尘并未觉得欢喜,反倒沉了沉心,接过玉瓶,“有劳相助,不知贵人姓名?”

    那青年笑了笑:“这倒不必说

    了,无需言谢,救你师妹要紧,我还有事,便不多留了。”

    说罢颔首示意,转身走了。

    逐尘捏紧玉瓶,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半晌,也转过身进了屋。

    系统:【这么视名利如粪土?连名字都不说?】

    俞赋时:【开玩笑,我是跟魔头撞名,万一他把我当魔头了,别说名利,你信不信我能当场去世。】

    系统:【别怂啊,真男人怎么能怕这种事。】

    俞赋时:【滚,你要死你去死,别带着我。】

    出了长陵宗,俞赋时却没回御临门。

    系统:【你这是往哪走,你是不是打架打坏脑子了找不着北了。】

    俞赋时没答话,只是自顾自往反方向走。

    走到距长陵宗约莫三四里路,看不见长陵宗的一处林子时,俞赋时才停下。

    系统仍然不知道自己宿主要干什么,只见他问人借了个铲子,一声不吭地便开始挖土。

    ??

    狗宿主改专业了?

    俞赋时摊开五指,掌心朝上,莹白长剑骤然显现。

    【我打算把这把剑还给他。】

    系统一愣:【你不是挺想要这把剑吗,之前就问完成任务后魔剑能不能带走。为什么不要了。】

    【这本是魔头的东西,哪怕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也是他的。】

    魔头手上有无数性命,他自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有些事,不是事中人便没资格去评价。

    他没法替数万或有辜或无辜的冤魂原谅魔头,但也没立场谴责他不该偏激残忍。

    他不是故事里的人,他只有听故事的权利。

    这把剑,如?同他当时借用了魔头的身份一般,如?今一并还给他。

    若“俞赋时”还有几魂幸能入轮回,盼能不记前尘,抛却往事。

    俞赋时微抬眼,阴云渐散,陷入绵软云层里的万千天光竭力挣扎喘气,终于透过灰薄的云间,缓慢倾洒下来,落在剑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