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仰也盯着他的眼,明堂眼下的那颗朱砂小痣仿佛一粒鲜亮的血。他读着他的眼知道抱歉是真的,不答不罢休的坚定也是真的。棠仰忽然胆怯了,他抬手捂着自己的眼扭开了头,明堂看到他的手指轻轻在抖,下嘴唇亦是。他站起来想靠近,棠仰却倏地退进了门槛内。

    “你知道吗,听说宪城外,翻过好几座山,再走上几里地,有一面被枫林环绕的大湖。”

    明堂微愣,棠仰捂着眼睛低声说:“我好想去看看。”

    他放下手,那双眼亮晶晶的,比月光还亮,闪烁着比微波荡起的湖还要滟。他颤着音道:“可我不能。”

    “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棠仰慢慢阖眼,两手一推关上了门。

    明堂一怔,下意识地就去拍门,嘴里唤道:“棠仰!”

    门发出一声细响,似乎有人背靠在其上。隔着年久的木门,棠仰在里面轻声道:“你去替我看看吧。”

    明堂把头靠在门板上终是收回了再敲的手。棠仰看起来是如此难过。明堂一路走来,见过那么多鬼或是妖,他们心如魔障,那么怨、痴,嗔。却没有一个像棠仰一般难过,不是将求不得的漫向世间旁人,只是含在眼里,吞在心里,对着自己慢慢地磨。

    薄云与月缠绵悱恻,随着风往前挪。梨树扎根在脚下的土地,盛放着经年几度的白蕊,熬过春夏秋冬。

    什么时候是个头?

    明堂不知道。

    第17章 第四桩往事

    隔天早上,明堂一睁眼就听见棠仰追着老猫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他推开一点窗子往外偷瞄,见棠仰面色如常,仿佛昨天夜里只是自己睡痴了发的梦。明堂犹犹豫豫地起来,又犹犹豫豫地出去,棠仰回过头来招呼道:“明堂,买菜去!中午吃点好的,不想吃面条了!”

    中午?

    棠仰似乎对再去商家这事不提了。明堂思量了须臾没有问,任劳任怨地抓起菜篮子真的买菜去了。既然是棠仰的过去,他没发言,别人总也不要揪着他去。

    桥头的菜够新鲜,大娘杀起价来也狠。明堂就在她们后面跟着,适时插上句“给我也来点”。也就是人家看他一副好相貌,长得好看确实能占便宜。他麻利地买好了菜边胡思乱想边回方宅,到门口了竟没注意到有人,直到被一双手拽住了袖子才回神。

    “道长,可算找到你了!”

    明堂回过头去,那双手的主人竟是在商家时见过的方春雪。她仍是洗得发白磨得卷边素色罗裙,半面眼睛被长长的刘海盖着,有些流里流气。明堂没想到她怎么跑来宪城,回身问说:“春雪姑娘,有事?”

    方春雪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外拽了几步,压低声音说:“你还问我有事,我是特地找来救你的!”

    明堂心道这可有趣儿了,于是顺着问说:“怎么了?”

    方春雪急了,瞥了眼院落高墙,“你是不是不知道这是哪儿?”她指指自己被头发盖住的那只阴瞳,“我这只眼睛见妖怪只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昨天我回去后越想越觉得跟你在一块儿的那个小妖眼熟,到家了才想起是方宅的那个棠仰!”

    说着,她又要拽明堂,“快跑吧,你怕是不知道他底细被骗来!棠仰可是宪城最大的恶霸 ”

    “呦,我当谁呢,原来是春雪姑娘呀。”

    说到一半,有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只见棠仰拎着老猫从后门走出来,含笑望着拉拉扯扯的两人说道。

    方春雪脸色大变,惊恐异常地撒开了拽明堂的那手,瞬间倒退了好几步,结结巴巴道:“妈呀!你你你别过来 道长救我!”

    明堂好笑,走过去问棠仰说:“你听见啦?”

    老猫脸上挂着和棠仰如出一辙的戏谑,也张口说人话道:“嘿嘿,春雪,没想到我们是一伙的吧!”

    “什么,不可能!”方春雪不可置信,抬手把阴瞳前的头发掀起来,上上下下打量起明堂,“不可能呀,你也是妖?!我这只眼怎么看不见你!”

    明堂无奈道:“我是人,你没看错。”

    方春雪指责起来,“那你怎么和棠仰在一起,你你你助纣为虐!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棠仰哼了声,拎着老猫又进院里去了。明堂挎着菜篮子对方春雪解释说:“是我心甘情愿的。”

    方春雪又凑过去,如临大敌道:“趁他们还没把你锁起来,咱俩快跑吧!”

    明堂挑眉,“春雪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棠仰又不是没和明堂出过门,宪城显然压根就没人认识他,就是明堂这些天都混个脸熟了,可见他平时是很少去城里晃悠的,这怎么会是“恶霸”呢?

    方春雪瞥着后门低声说:“小道长有所不知。我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拎,缺钱花了只好去赌庄里摇两盅。”说着,她挠了挠脸,反而有点小得意,“赌庄里那些孤魂野鬼帮我出千,赢三把输一把,我得了钱给他们烧点纸钱施些食,从没失手过。”

    明堂目瞪口呆,心道这跟棠仰有什么关系,我看你才是欺压孤魂野鬼的恶霸吧。方春雪脸色一白,惊恐道:“直到我对上棠仰这个恶霸!鬼全跑了,没一个敢帮我的!你说说,他干了什么事能鬼见愁!你说说,他得有多大本事赖着我本家的房子不走,把我本家都吓到扬州去了!”

    没等她说完,明堂噗嗤笑了。方春雪瞪大了眼说:“你还笑?我赔得差点把衣服都当了!”

    明堂想想棠仰坐在赌庄里摇骰盅的样子,乐得合不拢嘴。方春雪脸上“写满了这人有病吧”脚下就想开溜,明堂这才收敛了,风度翩翩道:“春雪姑娘一定是误会了,正好我们要吃饭了,进去坐坐?”

    “告辞。”方春雪刚转过身,棠仰的声音又悠悠地飘出来,“春雪,进来坐坐呗?你好像还欠着我的钱呢吧。”

    方春雪脚下一顿,僵硬地转过身,跟在明堂后面道:“好说,好说。那就坐坐呗。”

    两人进了院子,明堂并不多言,扭身就去做饭了。方春雪干站在后门旁边准备随时溜之大吉,一见明堂任劳任怨,心里更觉明堂一定是有什么把柄叫棠仰这恶霸拿捏在手了。棠仰睨着他,冲着屋内抬起手指,门前地上的野草瞬间疯长,钻进屋里拖了把椅子出来推到方春雪身前,又恢复了原样。

    “坐呀。”棠仰笑道。

    方春雪冷汗直流,不敢不从,规规矩矩地坐好。老猫从棠仰手底下跑到她跟前,把爪子放到她膝盖上奸笑道:“想不到吧春雪,你也有今天。”

    “各位大爷,你们放我一马吧!我这人是有点小毛病,你说说,大家都是为了生活嘛。”方春雪干笑道。

    棠仰不理她,自己不知鼓捣什么,手下那朵野花迅速生长又败了枯萎,瞧到方春雪眼里倒有了威胁的意思。

    总算是熬到了吃饭,明堂把饭菜端上桌,张口唤道:“吃饭了。”

    棠仰哦了声,拍拍手过去,老猫也兴高采烈地蹿进屋里,只有方春雪不敢动。明堂见她还在那把椅子上坐得僵直,笑说:“春雪姑娘,吃饭了。”

    棠仰也回头说:“过来呀。”

    方春雪得了棠仰应允这才敢站起来,磨磨蹭蹭地走进屋里,等明堂和棠仰都坐下了才坐,屁股只敢沾一点点椅面。明堂顺手要给她筷子,棠仰啧了声道:“自己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