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地一下,棠仰把大猫整个扔出去了丈远,他可算是在最后一刻反应过来了怎么回事,满脸通红地维持着扔猫的姿势,大口喘着气。老猫气急败坏,吹胡子瞪眼地冲他喊话,“那你就等着今年春天每天把明堂从你头发里扯出来吧!”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明堂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天助我也。

    棠仰看都不看明堂一眼,也不客气地吼回去,“剪就剪嘛!”

    “我可不可以抗议……”明堂弱弱地举手说。

    棠仰又羞又恼,直接再驳道:“我的头发我说的算!”

    明堂心道这是头发的问题吗 好吧,这确是头发的问题。总之今晨是以棠仰遁走告终,老猫被他气跑了,明堂自己坐在门槛上揉了揉额角,低头乐了。

    他俩一跑,院子里就剩明堂了。檀郎自从跟来宪城就成了方春雪的跟班,混熟了以后称兄道弟勾肩搭背,“进展”朝着相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把师兄发愁得很。偏生檀郎自己也不表示,搞得明堂也看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了,索性由他去吧。

    刚站起身准备去找棠仰,檀郎又跑了回来,进门就刚声道:“师兄,有人找!”

    明堂只得停下转身。方春雪拉着个还算年轻的妇人匆匆走进来,把人领到他跟前,介绍说:“姑爷,这是东河县的吴嫂。”

    那妇人拘谨地笑笑作揖,局促不安道:“道长好。”

    明堂回礼,见妇人看着较他年岁稍大,便也跟着春雪喊了声吴嫂。春雪催促说:“嫂子,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她拍着胸膛豪气道,“放心,邻里一场从前你没少照顾我,东河县是咱家,我得回去看看。”

    吴嫂犹豫须臾,惴惴不安地讲起今日到宪城来龙去脉,她讲完,方春雪也怂了,脸色惨白地收了声。

    原来,前段时间东河县郊有人起夜,竟在窗外看到了黑白无常,把人给活活吓死了。自那以后陆续又有人见到无常拘魂索命,随之而来的就是青壮年暴毙。本来此事,吓人归吓人,挨不到自己头上也不会太信这个邪,偏生还就挨在了吴嫂的丈夫吴良友身上。

    “我半夜起来发现当家的倒在家门口,门开着,人已经没气儿了,”吴嫂说着,低声抽泣起来,“我吓坏了,把他人挪回屋里,哭了一夜,打算天亮回娘家喊人来帮忙。”

    她擦擦眼泪,破涕为笑,眼中又分明写着心有余悸,“结果到早上他突然抽了下,又开始喘气了,身子也暖了,只是两天了一直不醒。我想着他倒在家门口,门又开着,怕不是也、也看到……那个东西了……”

    明堂瞥了眼方春雪,谁不知道她平生一怕棠仰二怕阴差,话说的太满,看她怎么办。方春雪见明堂看自己,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把檀郎往前一推,对吴嫂说:“嫂子放心,咱们这儿最不缺道长。”

    檀郎配合地冲吴嫂摆摆手。

    从前倒是有听春雪提过一嘴东河县不像俪县,是有城隍庙的,照理说这事应该跟城隍庙沟通去,不该跨六十余里地跑来宪城求助。明堂心道看来东河县城隍还挺闲的,阴差都是俩俩去拘魂的。至于吴良友的状况,听着更像是发了急病。不过方春雪那话都放出去了,还是给她留点面子,明堂冲众人说:“这样,我去问问棠仰要不要跟去瞧瞧。他要是去呢,我俩就和吴嫂子一起回东河县;要是不感兴趣,那檀郎和我去,春雪你就和他留守吧。”

    方春雪如释重负,毫不遮掩地松了口气,吴嫂点点头,问她说:“棠仰是那位小先生吗?”

    “这你都知道?”方春雪大惊。

    可见不止明堂,就连棠仰的名字亦传开了,只是不知这帮人若是知道棠仰是妖会作何反应。明堂过到房间询问,棠仰以为他又准备进来用浑话游说自己,立刻捂住耳朵耍无赖道:“我不听。”

    明堂走过去把他两手扒拉下来按住,故意挑眉顿了下才悠悠地说:“想什么呢,有正事。”

    东河县的事,棠仰听罢兴致寥寥,但还是表示要跟明堂去看看。当即出发,吴嫂领着搭了往来行商的车过去,明堂和棠仰虽然去过商家,但那里毕竟不是东河县,春天正是游玩踏青的好时节,只当是过去转转呗。

    一路无言,吴嫂话不多,很是担心丈夫,从头到尾只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丈夫会不会有事。没见到本尊明堂也不好说,只能安慰了几句作罢。沿途景色宜人,青山远眺,碧水滔滔。明堂饶有兴趣地看了会儿才发现棠仰抿着嘴,微微蹙眉。他又看了眼东河,才意识到尸骨无存的喜子在棠仰心中大抵顺着这宽而远的河游荡,去了远方无法归乡。

    而巨大的黑影兀自潜藏在土壤中,得以能解释喜子的离世或许另有隐情,他却无法就此卸下内心的折磨、通通恨到旁的头上。

    明堂偷偷捏了下棠仰的指尖,两人无声地对望了眼,在颠簸的车架上继续向前。

    吴嫂家也在东河县郊,走到时她还不忘指指旁边一座破旧不堪的小屋,介绍说:“这是春雪家。”

    两人看看那门窗漏风的破房子,难怪方春雪租到李家那凶宅时乐得合不拢嘴。棠仰颇为嫌弃,两人刚转身,便听到隔壁吴嫂又惊又喜,大声吆喝说:“当家的,你醒啦!”

    明堂忙拽着棠仰进到吴家屋里,吴良友从床上半坐起身,出了满头的冷汗,正虚弱地喘着气。吴嫂给他拍了拍背,见两人进来,又有些担忧,似是怕自己蓦地叫来俩人看事被责备。想不到吴良友听说这两人是从宪城来的道长,一把就握住了棠仰的手不松,张口嚎啕道:“道长救命啊!”

    棠仰毫不客气,缩着肩膀就要抽手。明堂笑着把俩人一分,不动声色就把棠仰挡到了自己身后,这才道:“当家的别慌,讲讲?”

    吴良友忙不迭点头,坐直了些,缓缓讲了起来。

    最近东河县关于那黑白无常索命愈发传得有鼻子有眼,风言风语像长了腿,很快便成了吓唬小孩早回家的新由头。吴良友在田上还能听见人议论纷纷,他心里有些不屑 夜半看见无常鬼被活活吓死?那这事是谁传出去的。

    下了田,吴良友慢慢往家走。路过邻居那间落锁的破房子,他摸了摸下巴,想起来这家那个小姑娘克父克母,有只眼是瞎的,听说能看见鬼。

    这种事,吴良友是不太信的。倒是有段时间没见过那小姑娘在附近晃悠了,指不定是又上哪儿坑蒙拐骗去了吧。他回到家里吃完饭,农活重懒得再出去闲聊扯闲,干脆早早睡觉。

    大抵是睡得太早,不知几更天里吴良友醒了。婆娘还在呼呼大睡,他绕开她起夜,摸黑蹬上鞋,今天月亮圆,倒也不黑。他不由地往窗外看,蓦地就想起了议论纷纷的无常鬼。吴良友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门口开门,他干站着四处乱看了会儿,四下安静无人,鸟都没有。他有些不屑,刚准备关门回去继续睡觉,突然听见有个细细的声音飞快地问说:“是他吗是他吗?”

    “是他,是他。”另一个声音也飞快地回答说。

    吴良友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两个半丈高的影子从房顶上倏地下来,一黑一白,头戴高帽,正落在他身前。吴良友抖了下,眼前一黑腿就软了下去,他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那一黑一白两影一左一右,低着头冲他嘻笑。吴良友吓得不敢抬头,就连舌头也麻了。白衣人鼻子尖尖,脸也瘦长似锥子,掏出绳索冲他说:“走吧?”

    绳套套在吴良友脖子上,他被白衣人从地上拖起来,黑衣人同样瘦长的脸,也对他说:“走吧?”

    吴良友低头,才发现“自己”人朝前走了半步,另一个自己却仍然倒在地上。他两腿哆嗦着跟那黑衣人白衣人沿着路往前走,一句话也不敢说,眼泪鼻水直往下淌。刚才还亮堂的月亮光,想不到竟照的是他去往阴司的路!

    吴良友低头蹭了蹭眼泪,他望着地上,整个人忽然一僵,满背的汗毛炸了起来。

    这两个无常鬼,竟然有影子。

    第61章 第十桩往事

    “我一懵,不知从哪儿生出的胆子,把那绳套从脖子上拽下来拔腿就朝家跑,”吴良友说着,摸着自己的脖根心有余悸,“我到屋前发现身子没了,我婆娘在屋里哭得直抽抽,就跑进屋里,朝着身子一扑,再醒过来,就见到你们了。”

    真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阴差竟然还能有影子。明堂棠仰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吴嫂在旁边偷抹眼泪,问说:“道长,要不要紧呀,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棠仰倒是毫不藏着掖着,直接拽起明堂朝外走,冲吴嫂随口说:“我们商量下,你等等。”

    两人出到屋外,明堂叹了口气,“大抵有东西在假冒阴差拘魂,怕不是又要像那鬼魃似外出巡夜了。”

    “用不着,”棠仰背着手,探头看了眼屋里,“我觉得还会再来这儿,我们到隔壁等着就好。”

    明堂想想,也有道理。他俩在外面走动,不是有些本事的妖邪躲还来不及,哪儿敢再来兴风作浪。若真是大妖,棠仰这样的大妖入境想必也会过来瞧瞧,倒不如先在吴良友家旁边蹲守一晚看看情况好。

    两人回去大致交待完,天也快黑了,便直接去了春雪家。棠仰一碰那锁,果然如春雪所说是虚挂着的,进屋一瞧,可不是虚挂着就行了,屋里实在没啥可偷的,连摆在桌上落灰的碗都缺了口。明堂按她嘱咐的位置去翻蜡烛和油灯,不出所料,灯油早被老鼠舔完了,蜡烛也被啃的多数都点不成。明堂苦着脸挑了根半个手掌长、勉强还能点上的蜡烛,刚立住,棠仰伸手两指轻轻一碾那棉线,烛光跳了起来。

    对着烛火无言相对片刻,明堂蓦地从袖口摸出本书,得意道:“幸好我早有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