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无其事地擦拭掉,商燕洲神色平静地走近了温家祠堂。

    眼前虽然有些模糊,但是隐约能看到那个盘腿坐在蒲苇上的佝偻身影,商燕洲走近,与他相对而坐,然后稍微弯了下腰,温声道:

    “九爷爷。”

    温风眠睁开眼睛,淡然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情绪也没什么起伏,对视了半响,他才开口问道:

    “你是深京人?”

    商燕洲点头:“是。”

    温风眠笑开,有些怀念般开口:“现在的深京太平了吧?想想那时候,早二十年,那可是军阀混战之地,各方势力都想占据,那时候的人们,可不敢在深京落脚。”

    商燕洲轻笑,应:“确实,听我父亲说过一些。”

    过了一会,温风眠又问:

    “你姓商?是不是商会的商?早十几年,有一个大军阀,也姓商,商阎王的名号那是响当当的,我记得还来过我们这小地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拨接着一拨的军队过来,好像在找人,后来又全部撤了出去,倒也没伤了镇民半分。”

    第191章 多迤逦

    听到此处,商燕洲却紧蹙着眉,追问:

    “九爷爷说的大军阀,可是叫商允意?”

    温风眠沉思了好久,似乎是在回想,然后又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不大记得了,都十几年了,只记得那商阎王的名号。”

    商燕洲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很荒谬的想法,如果他父亲来过这里,那来自心底深处的熟悉感,是不是有可能是因为,他儿时,也来过这里?!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记忆都没有?

    温风眠见他这么问,就说道了:

    “莫不是那商阎王真是你们家的?”

    商燕洲:“或许吧。”

    两人心平气和地聊了些,然后温风眠就沉沉地看着他,语气凝重:

    “小公子,你人很好,我瞧着都很喜欢,但是,你跟泼猴儿那事,我希望你考虑清楚,毕竟,我觉得你并不了解他。”

    商燕洲问:“考虑什么?又需要了解什么?我只需知道那人是他便好。”

    温风眠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还小,不懂得这条路有多难,泼猴儿是阴阳铺最后一脉了,他的身份我想你是清楚的,是半点由不得自己任性啊。”

    商燕洲轻笑,语气波澜不定,却霸气尽现:“再难走的路,都是人自己走出来的,而且,我不会允许他有选择的机会,既然开始了,就没有结束的那天,除非我死,或他死。”

    “你罢了。”

    温风眠颓然地摆摆手,就不再说话了。

    也许,他们做不到的,这两个孩子可以,毕竟,那些孤注一掷,是他温风眠不敢的,人一旦懦弱了,退一步,便是一生。

    ——

    往生咒,送往生者,渡怨一脉,以身为祭,阴阳行走。

    商燕洲看着温长廊用自身的血,混合朱砂书写符箓,字迹潦草杂乱,一如他的人,潇洒不羁。

    温长廊专心写符文的时候,眉头会习惯地皱起,清亮的双眼会聚精会神地盯着下笔处,然后一挥手一洒墨,动作快速且一气呵成。

    “往生符,九十九张,意为九九归一,汇于尘土,督长大人,你知道这世间,有多少游魂吗?”

    温长廊一边写符,一边语气自然地问。

    商燕洲收过他写好的符,放在一起叠好,摇头道:“或许很多吧。”

    温长廊鼻孔哼了一声:

    “很多很多,多得遍布每一寸土地,每一丝空气,在我眼里,都是遍地哀嚎,一片漆黑的游魂鬼邪,你说这世道还公平不公平了,怨鬼何其多,而这世间的渡怨师,却只有一个,小爷迟早得累死。”

    商燕洲宠溺地笑笑:“嗯,很累。”

    “三年一次大祭,开祭前要沐浴清浊,五谷皆净,一旦开祭,就得往死里念上三天三夜的往生咒,一刻都不能停,不能喝水,不能吃东西,就连想放屁,都得憋着。”

    写完一张,温长廊又拿过一张黄纸,慢悠悠地写,也慢悠悠地接着话:

    “我记得我第一次亲自开祭,是我爷爷走后三年,那时候我刚刚满8岁,一场大祭下来,直接昏迷了两天,九祖宗说,我差点就活活给饿死在祭坛上,没挺过来。可是我命硬呐,最后又让我活蹦乱跳地活了这么多年。”

    商燕洲不动声色地站起来,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声音极致温柔:

    “嗯,心疼你。”

    第192章 慧明世 一

    温长廊手抖了一下,用力过猛,一张符就这样报废了,他气得捶了一拳商燕洲,笑骂:“你干嘛勾引我,看我符都画坏了!滚滚滚。”

    商燕洲抓过他的拳头,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下,然后就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