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白坐下后,看到饭汤里出现的那堆钉子和铅笔屑,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地看了看周围。

    穿着蓝白校服的一群人顶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恶意的脸围在他的桌边,笑容嘲讽。

    甚至有人还拿出手机将镜头对准他,似乎接下来能记录到他即将上演的窘迫而有趣的反应。

    “吃啊。”

    头发被剃的紧贴头皮的男生指着汤碗说道。

    俞白的手心紧紧地攥住勺子,铁质的钉子和勺子在相触之间发出了“叮”的一声脆响。

    这是转来这个学校之后第五次被这样对待了。

    俞白过长的睫毛就像是小刷子一样颤了几下,“我,我不——不,吃——,吃。”

    教室里瞬间涌起一阵哄堂大笑。

    “这结巴真有意思!”

    “再来两句啊!”

    过于喧闹的声音让后面趴着睡觉的男生伸出一条长腿,将邻桌的凳子“咣当”一声踢倒在地。

    整个教室静了一瞬,看到睡在后面人的侧脸后,再也没有人敢发出声响。

    后面那人眼都没有睁开,换了个方向,细看还能看到脸上被压出的睡痕。

    “辙哥怎么在教室午睡?”

    “我哪儿知道,知道我敢这样做?”

    刚刚还肆意大笑的人,现在却压着嗓子,只能听见半个气音儿。

    围在桌旁的人都散开,俞白愣愣地往后看,只能看到趴着睡觉的男生和他伸在过道上的嚣张的右腿。

    虽然他只转来了半个月,但这个人他知道。

    宋辙,十三中的公认的不能惹的人。

    颜值高、背景神秘、打架狠辣,各个排名均可第一。

    只有一样例外,他的成绩,位列倒数第一。

    ——他所有的考试只交白卷。

    俞白收回视线,再次搅拌了下手里菌菇汤,起身往后门走。

    他将碗捧在手心,小心谨慎地踏过过道上故意伸出的绊脚石。

    但是防不胜防,他的后背被人狠狠地推了一下,连人带汤全部朝着地上扑。

    而捧着的铁碗被迫扬起一条过高的抛物线,狠狠地落在宋辙的蓝色运动裤上后,继而嚣张地在地上滚了几圈。

    “咣,咣咣,咣——”

    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片静寂。

    宋辙眼皮半掀,低头看了眼裤子上还在往下滴的汤汁。

    他的嘴角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宋辙站起身。

    未拉拉链的校服随着晃晃悠悠的步伐,四处摆动。

    而“罪魁祸首”因为手里端碗的缘故,没有下意识地用双手支撑地面减少摩擦,而是整个下巴狠狠地抢在地面上。

    疼痛让他眼前黑了一瞬,泪水瞬间灌满了眼眶,一眨眼就落了满脸。

    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大长腿距他不到一米。

    俞白将双眼紧紧地闭上,睫毛快速的颤抖。

    宋辙看了他脸颊的泪痕半许。

    “哭?”

    低哑的声音还带着被扰醒的困意,却犹如洪钟狠狠地敲在俞白的耳膜上,“嗡”的一声。

    他的嗓间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憋出一阵带着哭腔的气音,“对,对——不,不——起。”

    宋辙看了看他下颚上欲滴未滴的泪渍,眼角微合,声音更加冷厉,“啊,然后?”

    俞白脑子里一片茫然,完全意识不到宋辙要他做什么。

    但是从小爸爸就告诉他,无论做什么都要待人诚恳。

    于是他用双臂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鞠躬道歉,只是过快的动作让他一瞬间失去了平衡。

    宋辙眼睁睁地看着校服短t前胸多了两个油乎乎的手指抓痕。

    “……”

    这下围成一圈看热闹的同学也不由得退后半步。

    十三中众所周知:宋辙最讨厌油腻的东西和别人碰他。

    就在众人屏住呼吸等待宋辙有所动作的时候,宋辙只是钳住俞白的手腕将他狠狠拉开。

    接着在众人的注目下,脱完校服外套,脱上衣。

    最后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校服裤子的边缘。

    尖叫声和口哨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诶!辙哥要脱裤子了!!!女同学请自觉闭眼!!!”

    可是教室里无论男女都直勾勾地盯着宋辙。

    随着他的慢动作,藏在肥大的校服裤子里的做旧款的破洞牛仔裤露了出来。

    “……”

    骚,还是辙哥骚。

    脱掉的着校服呈抛物线落到俞白的怀里。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怀里多出的一团。

    只听宋辙道:“拿去扔了。”

    在宋辙从后门走了半响才

    有人回过神来,“咱辙哥脾气这么好的吗?”

    脾气好?

    那怕是滑天下之大稽。

    被称做脾气好的宋辙,即使身上穿着私服,仍旧能够感受到直冲鼻尖的油腻味。

    他快步走向西侧厕所的洗漱池。

    “刚刚向风一样走过去的是,宋辙?”

    “你怕是看错了。”说话者摸了摸下巴,一脸回忆状。

    “记得当年我还是刚开始接触翻墙的小菜鸡,刚下来就被带着戒尺冲过来王秃子抓了个正着,在我就要被王秃子吐沫星子淹没的间隙中,看到宋辙像阵风一样从墙上一跃而下,接着他将书包搭在左肩上,无视了在场的所有人,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往教学楼走——”

    “啊,这样。可,那方向是厕所,人有三急,宋辙的脸都白了,说不定真的……急了呢?”

    “……”

    无力反驳。

    十三中的厕所普遍有些旧,墙壁上都是些黄色的斑点。

    隔间狭小且都有着特殊的味道,其间还掺着几股混入其中的烟味。

    宋辙竭力压制着嗓间欲呕的酸意,将水龙头开到最大,水池里的水哗啦啦作响,泛着流速过大而溅起的水花。

    他先是洗了洗手,才抬手等了些水大力朝脸上泼去。

    水滴顺着打成一溜溜的发梢往下流。

    等宋辙缓过神来的时候,才抬手将头发全部撩到发顶。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划开屏幕。

    “刚子,带上一套衣服包括鞋子,到老地方等我。”

    宋辙口中的老地方是在学校后街的一个废弃仓库。

    那里以前是寻衅滋事的高发地,现在么,是宋辙的地盘了。

    王崇刚这边挂掉电话,就在跨上摩托车去宋辙家。

    宋辙对衣服上的污渍、油渍特别难以忍受,洗都没用。

    所以在他衣橱里的有着众多崭新的校服,

    王崇刚拿到后就跨上摩托车,加满油门,“轰”的一声从宋辙家往废弃仓库跑。

    果不其然,进了门就看到了穿着一身闲服的宋辙懒懒散散地靠着桌子,眉头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个不长眼的惹你了?”说着王崇刚将衣服递了过去。

    宋辙接过袋子,转身就往仓库隔间走。

    王崇刚百无聊赖地站在原地,手里的钥匙扣在食指

    上灵活的转圈。

    还是没忍住又高声问了一句,“谁弄的?”

    宋辙穿外套的手一顿,谁?

    一个看起来就是乖乖仔的转学生,是个小结巴。

    平常默默无闻地坐在西侧背光的教室拐角。

    有名的垃圾堆,常年被垃圾环绕。

    班上那群崽子也是闲的没事做,有意无意的刁难他,发现他不反抗后愈发变本加厉。

    很弱。

    弱的让人感到厌烦。

    想到这儿,他回道:“一个结巴。”

    王崇刚昂着头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出来是谁。

    “谁?”

    宋辙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摆,“新来的转学生。”

    顿了顿,他又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复课?”

    王崇刚听到这儿的时候,眼神狠戾地盯着墙角剥落的白皮,没回答宋辙的问题,转而问道:“这是日行一善,没对人动手?”

    “嗯。”

    虽然宋辙没动手,不代表别人不准备动手。

    就在确定他走后,那个头发被剃的紧贴头皮的男生就钳住俞白的后颈,扯着他往东侧的厕所隔间走。

    一路的拉拉扯扯,虽然是在午休时间也着实是吸引了一波目光的驻足。

    理智的学生还是有的。

    “要不要找老师?”

    “别了,那转学生也不知道怎么惹了丁凡,被欺负好多次了不也没什么事儿。”

    俞白被一股大力,狠狠地推到厕所的墙面上。

    夏天的校服已轻薄和透气为主,此刻也因此染上一股火辣辣的痛意。

    泪水再次盈满眼眶。

    “又他妈哭!”

    说完,男生自顾自笑了笑,“那我得让这变成事实。”

    他扯住俞白的头发就往抽水马桶上磕,发出“咣”的一声,接着因为脱力滑坐在地上。

    因为午间静谧的缘故,把在门外把手的另一个同学也引了进来。

    “凡哥,差不多就行了,来日方长。”

    俞白因为撞击的缘故,脑子里一片昏沉,声音传到他的耳朵里都化作无意义的“嗡嗡”声。

    他双眼的瞳孔有些涣散,双腿无声地呢喃道:“别,别,打我,救……救——救我。”

    俞白无意识地抱紧怀里的衣服,接着脑海中划过宋辙的名字。

    宋辙跨上摩托车的动作一顿,反射性的往后看了一眼。

    “怎么了?”王崇刚问。

    宋辙摇了摇头,将铁绀色的头盔戴到头上,扣好扣子。

    手腕下压,腹部贴合摩托车的曲线,整体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剑一样窜了出去。

    “救我。”

    声音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宋辙。”

    宋辙手腕压到底,心底的躁意越来越深。

    “辙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