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徐云笈知道他在想什么,只会觉得可笑。

    许颜雅和他的交集不过是对方请他看个风水,是纯粹的交易,而且事实上最终答应徐云笈来看厂子的也不是许颜雅,而是孙有为。等于是其实最终交易是在徐云笈和孙有为之间做的。

    如果就这样都能把他算作“许颜雅一边的人”,那那些看在孙有为面子上跟许颜雅打招呼的公司股东、合作伙伴等等,难道都是“许颜雅一边的人”?孙泽思都能耍少爷脾气不搭理?

    如果不是,那只能说明孙泽思看人下菜碟,欺软怕硬;如果是,那就说明他没脑子。

    而现在,徐云笈不知道这位大少爷在想什么,但也顾不上他。

    他全部的思绪都投入到了眼前这片土地上。

    地气成龙,龙首入铡。这实在是个难解的局。

    比起有旁人阴谋算计,反而是这种天地产生的变故更难破解。毕竟倘为人为总有不自然之处,地气泄露则完全是一桩巧合,找不到什么布阵、暗算的突破口。

    思来想去,徐云笈能找到的最稳妥的法子也就只有一个:“……这种局面,我若助‘铡刀’斩龙是逆天地,哪怕不计因果,也未必能成事。若是改变工厂内部布局撤销这‘铡刀’,此龙便有更大的成形几率。然而地气之龙,本质依旧是天地之气,并非常人所以为的,天然是祥瑞,而是以万物为刍狗,不偏不倚。于人,则或为福运,或为灾难,没有定数。我也不好冒这个险。思来想去,还是要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如今的麻烦归根结底是地震导致地气外泄,那就封住地气,使此间灵力重归过去的样子,才是求稳之道。”

    他对助理和副厂长解释了一遍。孙泽思一脸不信,险些露出嗤笑。看了一眼旁边助理,才又收敛了 这个助理是他老爸最信任的助理,自己要是表现出什么,对方回去一说,谁知道又有什么麻烦。

    所以哪怕孙少爷觉得徐云笈所说都是天方夜谭,也不得不按捺下来。

    徐云笈此时已经开始绕着工厂慢慢地走。地气非同小可,哪怕他没受伤也不敢轻忽 能够和地脉刚正面的至少是造法境,他一个破法境在天地之威跟前还是远远不够。

    更何况他现在还有内伤。

    仔仔细细又把工厂附近的地势布局看了一遍,亲自感受并且用罗盘辅助测算了一下周围的灵气变动,徐云笈在心里计算着方位和手法,缓缓构思出一个能够封印地脉的阵法来。

    “取香来。”

    徐云笈伸手,助理连忙把醮坛焚降真香递给他。

    青年手腕一抹,九支香便忽然齐齐点燃,并无明火,都只有袅袅一脉青烟蜿蜒而上。

    这一手叫工厂那副主任“嘶”了一声,紧跟着又闭口不言。

    徐云笈将香插入香坛,垂眸默诵了祝祷之辞 这是为安抚那地气生出的龙,以免之后它干扰封印之法。

    诵毕,青年微垂的眼瞳中灵力闪耀,宛若实质的银色流光从那双深黑的瞳孔中倏忽来去,快得让人看不分明。

    第14章 14

    徐云笈绕开香坛,走到早已选定的阵法生门处,手执法旗,淡色的嘴唇微启,吐露出无声的咒语:“天地玄宗,万 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这咒语本身只是寻常,哪怕入门的道家弟子也能熟背。然而在年轻人唇瓣翕合的同时,他脚下忽然踏出,步伐如行云流水,自乾宫起势,经坎、艮、震、巽、离、坤、兑、乾转至坎宫,又由坎及坤,由坤及震,震至巽,巽至中官。

    徐云笈身形连转,动作说不出的写意优雅,整个人姿态超然,隐隐透着一种仿佛与此世抽离的气息。

    无形的罡气在他身形变换、步伐更迭中从周身散发出来,紧跟着天地间似有所感,宛如呼应般气机流动。

    旁边三人看着看着,不觉便看住了。即使是最不以为然的孙泽思,原本只是随意瞥上几眼,谁知一看就拔不出眼来。那青年身上似乎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叫人看着便觉得身心宁静。

    周遭的树上,树叶忽然发出簌簌的声响。

    即使是如孙泽思三人这样的普通人,这一刻也能够感觉到异样。那些突兀而起的风并不来自旷野或者遥远的某个方位,而就像是从原地忽然出现。来自大地,树梢,或者是……那个举手投足都带着奇特韵律的青年。

    气流穿过树的枝丫,树叶摇晃着悉嗦,如同喁喁私语。

    徐云笈在气流的声息中捕捉到最微妙的变动,停滞或者澎湃。他将灵力运转到不加重伤势的极致,灵息流转,沟通天地。

    此刻在他眼中,周遭工厂树木、土石砖瓦已不再是寻常模样,而是清清楚楚根据灵气的浓度染上不同的颜色。

    徐云笈心中根据此处地势,以及地脉走势,将九宫八卦阵微改,以符合此间风水。

    他足下九宫八卦步连踏,持真气绕九官,在行至选定的方位,便将令旗掷出。

    但见他手中五色令旗仿佛标枪似的,旗杆准确没入土中,分别是乾、坎、艮、巽、离,对应开门、休门、生门、杜门、景门,是金水土木火之五行。阵法八门,徐云笈择其中三吉门与两中平之处落下阵旗,是为布吉阵。

    地气之龙虽非真龙,亦还未到生出神智的地步,只空有龙形与灵力,到底是天地所生,徐云笈不欲与之硬碰硬,便想出了以阵法锁地气、化虚龙回地脉的应对之法。

    他身形连转,令旗便稳稳布下,但心念犹不敢放松。

    待最后一只旗子落下,而周遭灵气并未改变、并没有遭到地气之龙的愤怒反扑,青年这才把一颗心放下一半,嘴角露出点笑意来。

    “最后,就只需要以黑曜石定阵了。”

    徐云笈喃喃道,依旧运着身法,如金针探海般将五颗黑曜石准确地拍在阵心。

    在黑曜石坐稳阵中的刹那,周遭的灵气流动忽然一滞,紧跟着便宛如海水倒灌之际那样,忽然风声逆转,与方才顺行的气流对撞在一起,激起劲风阵阵!

    无形的灵气流陡然爆开。

    一旁因为方才的风势已有些惊愕的孙泽思忽然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被一柄大锤在脑壳上敲了一记,眼前都冒出金星。

    他甩甩头,骇然望向不远处已停下步法师师然站在原地的青年,疑心这刹那的感受是错觉,然而看看身旁父亲的助理和工厂副主任,一个扶着脑袋一个满脸晕眩中带着敬畏,这显然不可能是同时出现了错觉。

    “这 ”

    还不待孙泽思混沌的大脑反应过来,风声如啸,飞快刮过他周身和脸面,他迷了一下眼睛,揉了一把再睁开时,视网膜便又在高大树木交织的树冠之间捕捉到了什么隐隐绰绰的形状。

    他眯了眯眼睛,旋即整个人都傻在了那里。

    但见树的枝丫交错间形成的空间里,一道蜿蜒的半透明珍珠色虚影穿梭其间,角似鹿,头似驼,腹似蛇,爪似鹰……

    竟然是一道龙影!

    虽然那影子模糊得很,让人乍一看几乎疑心是错觉,又像是寻常云雾恰巧形成的一道痕迹,然而孙泽思晃了晃脑袋,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又仔细看过去,那影子却还在!

    龙?!竟然是龙?!竟然有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