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拍着胸脯,大声说道:“我们包家三兄弟,不愿意拆迁,是有理由的,因为乡镇府的那些拆迁人员,多次骚扰我的家人,并威胁他们的安全。我包卞强虽然不够有权有势,但必须要为家人出口恶气。”

    “你们政府行事太霸道,如果不愿意拆迁,那就雇佣一批外地人,对我们普通老百姓进行骚扰。甚至还派出地痞流氓,威胁我们,如果不搬迁,要让我们一家人全部死光光。这是何等恶劣的行为啊?难道政府就可以为所欲为,一手遮天吗?”

    旁边另外一个稍微年轻点的男人也附和道:“我妻子曾经被拆迁人员打过,被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导致右耳失聪,变成了残疾人。因为经常被拆迁人员威胁,所以我女儿转学到了外地……不是我们故意阻挠拆迁,而是因为实在咽不下恶气。”

    方志诚等两人把话说完,他觉得今天的话题扯得有点远,都是围绕拆迁的问题,但显然与上访的理由没有任何关系。

    方志诚沉思片刻,轻声道:“包大哥,首先你们作为老百姓找到政府,表达自己的诉求,我们是欢迎的,但方法不对,太过激烈了;其次,你们刚才所提到的暴力拆迁问题,我会进行详细调查,一定找出相关人员,给你们一个说法;最后,关于徐家桥乡的县政规划会不会变更,这是我提出来的一个想法,主要考虑到你们三兄弟,索求赔偿的价格太高,导致超出了县政规划的预算,才做出的下策。这只是一个想法,还没有经过政府的审批,所以如果你们愿意降低赔偿标准,原有的县政规划并不会改变。”

    “不行!”一阵沉默不言的老三,坚决地摇了摇头,“大哥、二哥,我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最终还是想让我们认可赔偿条件,只是借用改变县政规划来威胁我们而已。”

    包老大和包老二脸色微微一变,望向方志诚的眼神都不对了。包卞强沉声道:“我们是不可能降低赔偿条件的,另外,县政规划你也不能改变。”

    若是换作另外一人,怕是要哑然失笑了。因为包卞强的要求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一方面要高价赔偿,另一方面还不允许政府停止拆迁,这完全是悖论。

    不过,方志诚倒是没有意外,因为这三人本来就是闹事的,所谓闹事就是无理取闹,若是他们讲道理的话,反而不正常了。

    方志诚没有直接指出三人要求的问题所在,而是摊开手,轻声道:“我可以代表县政府答应你们的要求,按照你们的赔偿条件进行拆迁。但,如果县政规划依旧还要变更,你们有没有异议?”

    包卞强露出疑惑之色,质疑道:“为什么我们愿意拆迁了,县政规划还要变更呢?”

    方志诚手指在桌面轻轻地敲击了两下,淡淡道:“因为县政规划的预算是定下来的,如果超出了预算,便需要政府来承担。但,若是将拆迁用地变作商用,那么便由开发商承担费用,如此一来,便能解决问题。”

    包老二迟疑地提醒包卞强道:“大哥,我们不能轻易答应,说不定有什么阴谋呢?”

    方志诚无奈地苦笑:“我提出的要求,合情合理,按照你们的要求,进行拆迁赔偿。若是你们还是不能答应,我也没有办法了。”

    包老三伸手打断道:“老大,我们不能中了他们的计谋。今天我们喊了这么多人来,代表大家的利益来谈判,如果我们拿到高额拆迁后,县政规划依旧会改变,如此一来,岂不是要让街坊们失望?”

    包卞强点了点头,沉吟许久道:“老三,你说得没错!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方志诚叹了一口气,轻声道:“看得出来,你们都是有良心的人。我也相信,你们是为了咽不下那口恶气,所以才故意与政府进行抗争。但,事情总需要解决。县政规划如果按照你们索要的赔偿标准,肯定无法实现,因为政府的钱,不是我个人的钱,是每个老百姓的纳税钱,所以我希望你们为了大局,往后退一步,降低赔偿标准,这样县政规划依旧能够继续推进。同时,我会找到在拆迁过程中出现违规行为的责任人,给你们一个交代,如何?”

    第322章 官场是座独木桥

    方志诚虽然没有类似的工作经验,但在谈判的过程中,表现得从容不迫,从与包卞强三兄弟的沟通之中,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徐家桥乡在拆迁过程中,手法拙劣粗暴,引起了包家三兄弟的反感,所以才会出现抗拆拒拆的钉子户。

    其实类似的情况屡见不鲜。很多“刁民”蛮不讲理,源头在于政府的所为不够柔和使然。方志诚抓住了问题所在,对包家三兄弟进行劝导,果不其然,使得三兄弟开始犹豫起来。

    包家三兄弟在拆迁过程中漫天要价,固然希望通过拆迁一夜暴富,但知道自己的这种行为,很有可能改变当地政府规划,他们顿时便要退缩了。

    他们能想清楚个中厉害,如果政府规划一旦改变,徐家桥在未来不会成为东台的政治中心,那么三户人家极有可能再也不会拆迁,如此一来就更加得不偿失。甚至还会引起那些还没有拆迁,在未来会拆迁的邻居责怪。

    今天来到县政府闹事的群众,百分之九十都是那些没有拆迁,但在县政规划内,面临拆迁的群众。原本以为拆迁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财富,但突然出现了县政规划要改变,顿时心里不平衡,便来到政府寻求说法。

    方志诚大致分析出了个中的始末,所以不紧不慢地对包家三兄弟进行了说服工作。从头至尾,他没有说出一句指责包家三兄弟的话,而且还处处透露,愿意与他们进行协商解决,寻找一个妥善的解决方案。如此一来,包家三兄弟根本没法找到闹事的由头,原来的怒火被压制了下去,变得沉默起来。

    包家三兄弟交头接耳商量了一番,包卞强语气变得柔和许多,“方县长,能不能这样。我们降低一下拆迁赔偿款的额度,同时政府继续执行原有的规划,依旧保持新县政府安放在徐家桥。我们的赔偿款,不会就按照最后一次乡镇府与我们谈判的价格,如何?”

    方志诚见包家三兄弟妥协,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徐家桥乡党委书记李克农的电话。李克农其实正在县政府,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作为乡党委一把手,有绝对的责任。接到方志诚的电话之后,他连忙赶到了信访办的会议室。

    等李克农坐下之后,方志诚轻咳一声道:“现在你们徐家桥的克农书记也在,我代表县政府给出承诺,县政规划不会改变,镇政府给予你们三家高额拆迁赔偿。同时,在后期的拆迁工作中,赔偿款也进行适当提高。”

    李克农听到这句话,脸色微微一变,如果拆迁赔偿款提高标准的话,深受损失的无疑是徐家桥乡政府了。像这种行政拆迁,县级政府会将费用批给乡政府,乡政府对赔偿费用有浮动权,在拆迁过程中动用一定的手法,可以降低拆迁赔偿标准,便能够形成一笔不菲的资金沉淀,将之转化为乡政府的额外收入,这算是拆迁过程中的潜规则。

    一般而言,上级部门对之采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方志诚作为分管拆迁工作的副县长,在这个方面有着话语权,他其实也在敲打李克农,给他施加一点压力。

    包卞强见方志诚给出承诺,继续闹下去,也没有必要,与己,拿到了不菲的拆迁补偿,与公,为其他还没有拆迁的邻居,争取到了更多的赔偿款。

    包卞强点头道:“既然政府站在我们老百姓的角度上考虑问题,那么我们再闹下去,也没有道理了。”

    方志诚点了点头,笑道:“对于政府给你们的赔偿标准,希望你们也要保密,毕竟这是特例,如果公开的话,后期政府工作就不好开展……政府在签订合同的时候,要注明保密款项。”

    李克农有点不甘地笑了笑,道:“方县长,我们在这方面有经验。”

    方志诚盯着李克农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另外,在拆迁过程中,我听说出现了暴力拆迁,县里这边会进行调查,同时也希望徐家桥这边配合我们的工作。”

    “是是是……”李克农脑门上冒出了汗珠,他下意识地抹了抹,回答道。

    今天这场风波,原本是打算给方志诚一个下马威,没想到方志诚展现出了超强的协调沟通能力,竟然将难搞定的包家三兄弟,轻而易举地劝服了。与此同时,让李克农感到意外的是,方志诚责成徐家桥乡在后期的拆迁过程中,提升赔偿标准,这无疑对李克农是个打击,因为这可会使财政收入大大的亏损一笔。

    至于严查暴力拆迁的问题,李克农倒是没有太多关注,因为他认为方志诚也只是信口一说,敷衍包家三兄弟的权宜之计。

    哪个地方拆迁,不需要讲求一点方式和方法?如果方志诚真要上纲上线,只会徒增烦扰。

    谁也没想到方志诚真能一人之力,劝退徐家桥乡的群体上访。邓洪国在办公室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愤怒地拍了一下桌子,突然一阵沉默,不禁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方志诚解决这次风波,从头到尾,都展现出了一副波澜不惊,成竹在胸的态度,如果换做自己的话,怕也不一定会表现得如此镇定自若。

    莫非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邓洪国连忙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可能性,如果方志诚真得算准了一切,那也未免太妖孽了!

    戚芸办公室内,方志诚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戚芸瞟了方志诚一眼,低声道:“你似乎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方志诚反问道:“戚县长觉得给我打几分?”

    “八十五分吧!”戚芸笑了笑道,“算得上优秀了。”

    方志诚挑了挑眉,有点不乐意道:“哪里扣了分?”

    戚芸淡淡笑道:“有点太锋芒毕露,不够内敛。”

    方志诚耸了耸肩,笑道:“之前你不是说,要我上任之后烧得第一把火,又旺又猛吗?”

    戚芸颔首微笑:“话是这么说,但有点太过了一点,以后怕是邓洪国变本加厉地对付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