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儿一出生就有了两个娘,所有人都告诉她,正房那个才是娘,至于生母,是不配被喊娘亲的。这样的人伦,磨灭母子原本的天性,又是个什么样的道理?

    进了沐春堂,茵茵遂换了一副笑脸,熟练的去书房磨了墨,拿起笔接着练字。

    老太爷如今哪里不懂,茵茵并非是为了练字,而是要将他想看的书抄下来,字写得大大的,费时又费力,无非是为了他看的时候,不那么费劲。

    这抄上一整天,他不过须臾便看完了,茵茵还是每日过来抄。

    老太爷胡子一翘一翘:“你整日给我这个老头抄书,王爷不会生气啊?”

    茵茵面色一红:“祖父,茵茵这是练字呢。”

    老太爷哈哈一笑:“行了行了,你那个字啊,也别练了,整日这样练下来,伤身体又伤眼睛。拿出去叫别人给我抄回来。”

    茵茵大喜,急忙收了东西点头:“那我明日便去。”

    老太爷瞪了她一眼:“你父亲要走了,你什么时候走?”

    茵茵上前挽住祖父:“祖父这是赶我走么?王爷整日忙碌,我在王府也是无聊,在这里还能每天看看侄儿侄女,还能陪着祖父,多好啊。”

    老太爷长吁一口气:“是不错,你在这里,王爷展望他的宏图大业,也不至于分了神。”

    茵茵眼皮子一跳,认真看着祖父,他分明意有所指。

    老太爷又道:“你们什么事情都瞒着我,连你父亲要去江中这样的大事,也瞒着。怎么,是觉得老头子我活不了多久了,这事儿穿帮不了是吧?”

    茵茵大惊,急忙跪下说道:“祖父……”

    老太爷架住她不让她跪:“你看看你,如今你是王妃了,与从前不同,哪里还能动不动就跪的?叫人看见了,像个什么话?”

    茵茵站起来又坐回他身边:“祖父,我就算是王妃,也是您的孙女儿啊,除了给您,我给谁跪起来,都不是心甘情愿的。”

    她小心觑着祖父的脸色,见他如常,方道:“祖父,爹爹不是故意要瞒着您的,实在是这次……呃,这次一去便不是一朝一夕能回来,但是并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绘制地图罢了。”

    老太爷瞪了她一眼:“若真的这样简单,怎么会让他这个新上任的工部尚书去?你以为我是老糊涂,这么点事儿都想不出来?还是怕我知道了,会拦着他不叫他去?”

    他又叹一口气,拉着茵茵的手:“茵茵啊,你父亲是个什么性子,我怎会不清楚?从前是我总压着他,不许他出头出面,实在是被局势所困啊。如今王爷有一腔为国之热情,你父亲又想报效朝廷,我怎会阻止?大丈夫原就该顶天立地去闯一闯天下,整天窝在家中,才不是个事儿呢。”

    茵茵连连点头:“祖父,爹爹是以为您会想不通。”

    老太爷摇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往日我不站队,看不清大齐将来的形势,更不愿陈家涉险,这才日日斥责你……你那个生父。但如今你已经做了煜王妃,咱们家与煜王是一条船上的。且这一回的事情,别人怎么说不用管,你都要理解煜王,知道么?从来变法之际,就没有不受千险万阻的。”

    茵茵敛眉应了:“我知道他有他的想法,并没有怪他。”

    老太爷瞥了她一眼:“嘴里说没怪,我还不了解你?你不怪他行事,只怪他不告诉你,不信任你,对不对?”

    茵茵抿了抿唇,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老太爷叹道:“就如你们都不肯告诉我一样,茵茵啊,有些事情不是他想得不够,理解不够。而是他想得太多,患得患失才会如此,你懂吗?”

    茵茵眼眶一红,不得不承认,祖父说的才是真的。

    冬月初九,陈劲柏收整行装,带着蕊姨娘告别家人,与其他官员一起上路,去往江中。

    江中路途遥远,一去得月余时辰,是决计不能回府过年了。何止今年,明后两年都未必能回来。

    余氏心间眼眶里的两行泪,总算是落了下来,抱着茵茵嚎啕大哭起来。

    等陈禹杰和茵茵将余氏劝了进去,她放缓缓止了泪,说道:“你父亲虽说偶尔也会外派,出去洛城办些事,但至多不过三五天就回来。我年轻时总是庆幸,夫君时时待在家中,遇到事情也算是有个主心骨。没想到如今年岁长了,反而要去那样远的地方……”

    陈禹杰忙道:“母亲,儿子已经长大了,往后,儿子就是母亲的主心骨。”

    茵茵也点头:“是呢,母亲,二姐说二姐夫最近要出去办事,公爹婆母打算回乡里一趟,她无事,打算带着孩子回府。二姐回来,家里可热闹了,小虎妞长大了,这般调皮,母亲怕是要头疼了呢。”

    原本二姐是要跟着姐夫一道去的,只陈劲柏要走,二姐孝顺,便打算带着孩子回娘家住一阵子。索性二姐那公婆也是心善的,寻了机会说要回老家看看在家中任职的幼子,这便让二姐回陈家毫无后顾之忧。

    想到老二,余氏的眼泪水总算是咽了回去。她亲生的三个女儿,只得这么一个不曾远嫁,时时回来陪一陪,倒也是个慰藉。

    安抚好余氏,茵茵带着流云亲自去锦云书行,打算寻字迹工整之人,帮祖父抄写书籍。

    那位林先生要在洛城开设书院,这几日便是明年春季开学的选拔,周边乡镇往来的学子甚多。只是许多寒门子弟,自今年秋闱变革后,觉得寻到了希望,更愿意来学院试一试。

    少桓广开门户,凡是被选拔进了学院的,不仅食宿全免,每个月还能领少量补贴。这是兴教的第一步,投入的精力与银钱,自然也是不容小觑的。

    那是入学院之后的事情,这几日的衣食住行,都得靠银钱才能解决,故而很多寒门学子会选择在休息的时候替人抄书,抄书比拓印要麻烦得多,但是价格也比拓印要便宜。很多家境略略不宽裕之人,更愿意买抄的书籍。

    茵茵银钱给得大方,拿出的书又是少见难买的好书,肯抄的自然是趋之若鹜。茵茵让书行的人帮着选了几个字体清晰的,又将要求好生说与他们,便一人发了一本,让他们拿回去抄。

    出门的时候,却遇到一个熟人。

    祁晋贤正捧着抄好的书,递给收书的人,那人验看了会子,便拿出铜钱来给他。他千恩万谢得了银钱,一抬头,就瞧见茵茵从书行正门走了出来。

    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与她,早已是天壤之别。

    茵茵迟疑片刻,到底是张口说道:“祁少爷这样早,家中一切可好?”

    祁晋贤来不起遐思从前,只拱手应了:“多谢王妃关怀,一切都好。”

    茵茵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走了。

    祁晋贤站在阳光底下,今日阳光甚好,但他只觉得寒风冷的彻骨,不由得拢了拢衣裳,苦笑一声。从前憧憬的那些,再也回不去了。

    流云见茵茵蹙眉若有所思的模样,赶紧说道:“王妃,这阵子您一直忙碌,奴婢想着祁家的事情与咱们再无干系,便没有说……”

    茵茵抬眉:“按道理这祁家虽然不是什么高门,但好歹也是个正经大户人家,不至于落魄至此啊。”

    祁家按照现代来看,怎么样也是个小康之家,不说别的,衣食绝对不用发愁。怎么祁晋贤竟与那些个贫寒子弟一般,竟干起抄书的活计来?

    不是她觉得抄书活计不好,而是,祁晋贤如今都中了二甲进士,不论选没选上庶吉士,最起码也能做个八品官了。这都要任职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跑去体验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