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这也是前世,他誓死不退下山月关的原因吧。

    陆绶道:“如今账目问题已然解决,殿下打算如何处理涉事人员?”

    成华沉吟片刻:“白家株连三族已是必然,这是刑部律法,也是他们这些年欺男霸女应该付出的代价。”

    “至于旁族,从轻发落吧。”

    成华道:“生命可贵,我珍惜自己的命,也想护佑旁人的命。”

    “沅郡的事情上,我们皇室也不是没有过错。生者、死者、受苦受难者,都是无辜。”

    陆绶听着公主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心知她心中终究有遗憾和芥蒂,于是道:“明日,我微臣陪殿下去佃户家去看看?我们把这七年来的欠据都还给他们。”

    “而且,我还要给他们补偿,”成华接话道:“沅郡三皇庄佃户的赋税,我要免去两年,让他们好生安定。”

    “我还要和你每年都回来沅郡 。”

    “还要……”

    ——

    芙意皇庄的清晨,从来没有这么安定祥和过。

    飞鸟啼叫,穿破晨雾;山林里各式各样的小兽低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远处弥散着的烟云,浮在回舟山腰,缭缭绕绕,如同仙境。

    陆绶牵护着成华公主,踏着藤蔓栈道,走到了小驿站。

    陆绶的寒石喷着鼻息,蹬着蹄子在那里来回打转,马尾巴一扬一扬,精气神足极了。

    成华挣开陆绶的手,飞快跑到寒石身边,十分亲昵地摸了摸寒石的后背。

    成华的映月像是吃醋了,蹭了过来。

    她点了点映月的头:“今天先不和你玩了。”

    成华转眸看向陆绶:“愣着干嘛,扶我上去。”

    “殿下,要和微臣一起?”

    成华强硬地握住陆绶手,陆绶虽然还怔然,但身体反应却让他不由自主托住了公主。

    晨间路上带着些潮湿,微风扫过,细细密密像是要把水珠浸入人的每一个毛孔。

    成华有些担心的问:“倘若我去了,同他们讲起沅郡这么多年的事情,他们会不会怪我?”

    陆绶轻声安慰道:“昨夜微臣已经让尉栎和刘芮去了宁梧和翠微,告诉佃户他们朝廷已经派人将管事全部收压,犯事者处死,依附者流放,他们会感激朝廷的。”

    成华语气恹恹,咕哝道:“百姓最是良善纯朴,可偏生当官的仗势欺人。”

    “那些伤害,毕竟已经造成了。”

    成华不安地仰着头,陆绶完美的下颌线就在她抬眸可及的地方,她看着陆绶坐得板正,目光辽远、涵盖远山,竟然奇迹般放松下来。

    “还有微臣在呢。”陆绶双臂收紧,将公主彻底拢入怀中:“这不是殿下的过错,即便殿下有失察之罪,那伙百姓不平,微臣也和殿下一起挨着。”

    成华笑着靠到陆绶怀里:“那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记得上次你救下的老伯吗?去那里。”

    陆绶道:“路远,殿下在微臣怀里先睡一会儿。”

    林间路曲折,一如从古到今清廉吏治难寻。

    陆绶吻了吻公主的发,怀中的姑娘合上了双眼。

    他知道,公主的担忧没有错,甚至更为严重。

    百姓纯朴,可是也要活路,七年的压榨,几乎将三座皇庄的佃户们的心血压榨干净。

    这些还能补偿,但是对于那些妻离子散、女儿被抢的佃户,就是要命。

    他们要的,他们看上的,绝不是朝廷的补恤,而是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在公主出面,亲自示意、甚至是亲自监斩一众人之前,这些恨意不会消失,对朝廷那些渐小的抱怨也不会彻底凐灭。

    可陆绶难免有私心,那些血腥,怎么能让公主看呢?

    第47章 重安宁(三) 无论是谁都要朝前看……

    漓清镇的老伯正在门口的小地里收着今年第一茬庄稼。

    寒石嘶鸣一声, 像是要给这老伯打个招呼,但率先跑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麻布衣裳的姑娘。

    那姑娘二八年华, 眼睛水灵灵的, 像是山边的一朵小花, 清纯烂漫。

    “你们是?”她道。

    成华言语轻柔,又带着几分天然的高贵:“背井离乡出走的姑娘,终于回来了,我很欣慰。”

    在田间佝偻着身子的老农听见声音, 突然抬了头, 他看向成华, 露出一个纯朴却又让成华心酸的笑。

    他声音粗矿:“小宁呦,这是那天救下你的小夫妻!”

    他乐呵呵跑了出来:“两位贵人怎的今天过来了?”

    成华听见那句小夫妻,一路上的暗淡减轻了几分。

    她桃花眼流转, 瞥了一眼陆绶,对方似乎因这句话有些局促。

    成华道:“我同我夫君来看看老伯。”

    那老农忙将手里的锄具扔了, 粗糙皲裂、染满风霜的手随意在短袄上拨弄两把:“小宁呐, 今个儿活不干了, 不干啦!收拾东西,给两位贵人先倒碗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