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英格丽德不满足于在这片空地绕圈子,跟随行男仆说了一下想前往之前从未去过的平原深处,在那灌木丛里冒险探索一下可能会更有意思。两名男仆面面相觑,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提议,但对主人提出反对的意见更不是一个好的事情,其中一个男仆决定回去通知一下管家,毕竟此刻在这庄园里只有管家能够劝一下英格丽德赶快停止这样危险的行为。剩下的一名男仆名叫比尔,是专管马匹的仆人,看起来憨厚老实,骑着马远远跟随在英格丽德的身后。英格丽德甚少进行探险,好奇的四处张望,眼看着前人踏出的小径逐渐消失,她又用手折掉阻碍前进的树枝,愣是闯出了一片天地,穿过灌木丛,肉眼可见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河流,好似天神遗忘在此处一般随手放置的河流,在河流的另一侧,便是高耸入云的冰山,陡峭得让人失去攀登此处的欲望。

    “小姐,此处危险,请往后站一些。”比尔在英格丽德身后提醒到,但是此刻英格丽德沉浸在这样震撼的美景当中,并没有听到比尔的提醒。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景色。”英格丽德感叹道。

    “最近几年气候异常,还记得我刚来的时候并没有这样的景色。”比尔解释,毕竟他自己也被震撼到了,越是靠近这冰山,越能感觉雾气的飘来,让他不禁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帝国四季如春,温暖湿润,就算是冬季也短暂,虽然会下雪,但是积雪也会消融得很快,因此河面结冰甚是少见,如果安全的话,英格丽德还挺想走在那冰面之上,亲身感受一下。

    为保安全,比尔先行前往河边,确认一切没问题之后,又引导英格丽德走到河边,在岸边行走的话就不用担心冰面开裂导致意外的发生,英格丽德骑着马走了一会,看到冰面下面的河水里竟然还有鲜活的小鱼,她惊奇地停了下来,又把矮马交给比尔来照看,自己蹲在河边仔细观看了起来,既然主人已经下马,仆人也没有还骑马的道理,比尔也站在英格丽德身后,陪同这位小主人看鱼。

    看了好一会,英格丽德觉得已有些乏味,又沿着河边慢慢逛了起来,不知不觉已到了中午,是该用午餐的时间了,比尔早上只吃了一碗热汤就面包,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只希望他的好友能够快点回来代替自己。英格丽德倒是因为能够出来散步兴奋得感觉不到饥饿与疲劳,哼着昨天新学的曲子慢慢走着,这小河也不知道流向何处,似是没有尽头,又或者是他们两个人的幻象。

    不知不觉中,他们距离刚刚走下来的灌木丛已有点远,比尔感到越发的不安,两匹马也有些骚动,只有英格丽德兴致勃勃地往前走,又拿着随地捡的树枝四处拨弄,并没有回头的意思。河流已然看腻了,英格丽德又抬头观望那雪山,似乎在找攀爬的路线,但是面对着河流的这一侧异常陡峭,没有什么稍缓的地方可以前进,英格丽德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长时间雪地的行走让她感到些许乏力,英格丽德又重新骑到矮马的背上,让比尔在前引领,但比尔感觉有些许不安,在他小时候,他曾经误入一片森林,那个时候还是夏天,动物异常活跃,飞虫咬的他浑身瘙痒,为了解除暑热,他还跳到河里痛痛快快地玩了水,然而年幼的他不知道时间,等到他玩累了疲惫的上岸之时,太阳已经马上要下山,夜色让这片森林变得可怖了起来。

    今天虽然是晴天,出门的时间也很早,但是中午油盐未进,再加上这长途跋涉,让人不免有点精神涣散,英格丽德出门前还有些兴奋的神色已经消失,现在眉眼都下垂了,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小姐,时间已经不早,我们还是回庄园休息吧。”比尔提议道。

    英格丽德点点头,她也有些累了,早上吃的馅饼已经无法支撑到下午,兴奋劲头下来之后睡意就上来了,阳光照在雪上让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让矮马跟随比尔。

    比尔凭着记忆顺利回到了他们当初走下来的坡道,只是在他们重新进入灌木丛后,却发现景色大不一样,英格丽德一时兴起开辟出来的路已经再也找不到,他们被灌木丛包围,四处植物横长,马的蹄子甚至无处可踏,藤蔓纠缠在马的身上,比尔的马喘着粗气,不管比尔怎么驱赶,它都不愿再往前走了,英格丽德紧紧捏着缰绳,她坐在矮马上,视野本来就不如比尔,再看着比尔在前方动弹不得,不由紧张了起来。

    比尔擦了擦额上的汗,回到这片灌木丛后,好像就误入了什么秘密禁地,植物把阳光都遮蔽了,只剩光束照在地面,已经不能再把此处称为灌木丛了,森林更符合它的情景,大雪甚至没有多少落在地面,比尔能感觉到自己的靴子踩到的是坚硬的树木的根部,在这没有干扰的空间里,植物都肆意生长,毫无顾忌。比尔只好下来,先帮马去除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和树枝,藤蔓上的尖刺让马有好些擦伤,比尔内心满是对马的歉意,一边抚摸着马的头安抚马,一边小心观察英格丽德,他有职责保护英格丽德的人身安全,如果英格丽德出什么事,他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英格丽德远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尊贵得多,被选中进入他们家族工作之时,周围的人艳羡的目光比尔现在还记得。劳伦斯侯爵有很多令人惊叹的事迹,比如提出了有效的经济相关的提议,让帝国的经济高速发展,同时又改善了底层人民的生活条件;又曾经作为将军抵御外敌,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隐退后的劳伦斯侯爵再也没有涉足官场,热衷于他的慈善事业,比尔也只是听朋友的讨论,没有了解太深,慈善事业好像也是在各地建造教堂、学校、医院等,没有贵族愿意去的偏远地区,总能看到劳伦斯侯爵的旗帜,他总是惹人喜爱的,连带着英格丽德也变得有些被神化了起来。

    清理完马身上的障碍后,比尔没有打算再骑到马上,这样的路对于马来说太难行走,他决定一个人先行看看周围什么个情况,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英格丽德说自己的想法,英格丽德估计是不愿意一个人待着的,但是跟随他乱转的话,未免太消耗体力。

    英格丽德对目前的状况并不是很清楚,比尔比她大并没有很多,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去,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的一意孤行,在这阳光也透不进来的密林里,她内心满是不安。

    比尔简短的说明了一下目前的状况,提出想要先行探路的提议,听到这里英格丽德马上拒绝了,让她一个人在这里等着比尔回来,对她来说太煎熬了,虽然她知道这是眼下较好的提议,但是她更害怕比尔再也不会回来。

    在原地等待他人发现也不是法子,英格丽德和比尔饥肠辘辘,要是等到晚上还没被找到那更致命,他们轻装外出,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生火来抵御寒冷,总不能坐以待毙。比尔只好牵着马和英格丽德一起四处探索,他们小心翼翼往前走了约有十来米,只觉得两旁的景色好像没有变化,他们虽然觉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走,又好似在绕圈子,抬头看天空却什么都看不见,厚厚的叶子连雪都遮住了,地面干燥的很,却能隐约感觉到阴风从四周吹来,英格丽德拢紧了身上的袍子,长期坐着马背上,让她的肌肉有些酸痛,她看着矮马在不平的树根上小心行走,有些于心不忍,于是让比尔也把矮马牵上,自己跟在比尔的身后,羊皮靴子柔软舒适,踩在树根上好像还能感觉到上面粗糙的触感。

    英格丽德小心翼翼跟在比尔身后,两匹马也安静得只有呼吸声,比尔神色紧张,想说点什么,却又怕冒犯了英格丽德。

    “比尔,你有没有发现这里没有鸟叫?”英格丽德一直觉得过分安静了,后来自己仔细思考了一下才发现不对劲。

    英格丽德这么一问,比尔也觉得有些安静,不,可以说是寂静了,他们就像了误闯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除了他们再无别的生物一般,这让比尔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第9章 追赶

    他小时候闯入了森林,怎么也找不到回去的路,饥肠辘辘又累,身上的衣服湿透了,虽然是盛夏但是晚上还有些凉意,他大声呼喊又急得哭了起来,被路过的老猎人发现了才得以得救。在那之后比尔足足病了一个月,身体虚弱的很,入睡时梦里都是那妖魔化的树,还有那扰人的虫子在他耳边嗡嗡响,无法驱散。

    童年的阴影此时又重演了,比尔满头都是虚汗,他走在前方所以没让英格丽德发现,要是让这位大小姐知道自己并不可靠,说不定她会更加惊慌失措,引发什么意外也说不定,而他只能强作镇定,对着前方未知的黑暗前进,他只好折了根树枝,拨开眼前的树叶,给英格丽德开路。

    走了有好一会,眼前的景色终于发生了变化,比尔的精神高度紧张,看到前方有一处稍微开阔的地面,树木也没有过于疯狂生长,很是适合他们进行短暂的休息,询问过英格丽德的意见后,比尔把马栓到一旁,让马休息下吃点草,英格丽德找了个石头坐下,她一直以来都跟在比尔身后忐忑不安,生怕会有什么怪物把她抓走,现在能够得到片刻的休息也是极好的,她取下腰间的小水壶,细细缀饮着,水壶容量不大,如今只剩下一半不到,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去,这水也得省着喝了。英格丽德和比尔的肚子空空,已经没有力气叫了,比尔携带的水也喝得差不多了,他有些口干舌燥,但总不可能询问英格丽德要一些水,他舔了舔嘴唇,嘱咐英格丽德在原地休息不要走动后,又在四周转了一圈希望能找到水源,但是周围除了不可分辨的树木外,并无什么出路和水源。

    英格丽德看着两匹马低头吃草出神,看着它们的尾巴一扫一扫的,自己的眼睛都要闭上了,但瞬间,两匹马都竖起了耳朵,不约而同地看向英格丽德。

    英格丽德只觉背后似有针刺入,她不敢扭头去看背后有什么,对未知的恐惧让她的四肢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小姐,快上马!”比尔从腰间抽出匕首,正迈着步子从远处跑来,他神色慌张,两匹马在他的呼喊下也跟着嘶吼了起来。

    英格丽德顾不上看背后的情况,连滚带爬地奔向矮马,矮马却因为骚动不安而挣扎着不让她上马,英格丽德只好紧紧地把缰绳抓在手里,希望能让矮马冷静下来,但效果甚微,这个时候英格丽德才看清刚刚在她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阴暗处有一双眼睛,棕色,发着光,这让英格丽德想到几年前她得到的琥珀耳饰,但那双眼睛远没有她想象的那般友好,血腥味从阴暗处传来,比尔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他用匕首把马缰绳切断,马失去束缚后都本能地拒绝着人类的控制,动物的本能让它们想要急速逃离这里。

    “失礼了。”比尔一把提着英格丽德的衣服,娇小的英格丽德整个被提了起来,比尔把她按到矮马上,自己又干脆利落地稳住了另一匹马,顾不上英格丽德是否坐稳,比尔又用力拍了矮马的屁股,温顺的矮马此刻失去了往日的温和,高高地举起前蹄,英格丽德双手抓着缰绳,但是脚还没卡在脚蹬,因此只能勉强伏在马背,矮马的失控让她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来,矮马凭着本能选择了一条小径,迈着腿把比尔甩在身后,比尔尚能控制自己的马,因此还能跟上矮马和英格丽德,只是英格丽德再不调整姿势的话,很可能会被受惊的矮马摔到地上,若是不幸被马蹄践踏,那就不是摔伤那么简单了。

    比尔已经听到周围的呼吸声,那是带来恐惧与死亡的呼吸,那双眼睛他很清楚,那是狼才有的目光,锐利又无情,然而狼是团队合作的动物,若是发现了一只狼,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被包围,比尔一方面要保护英格丽德的安危,一方面要战斗的话,仅凭手中的匕首是绝对不可能全身而退的。比尔咬紧牙关,手套已经被汗所浸湿透,他今日带出来的马是他已经照顾了好几年的伙伴,血统纯正,性格冷静,服从人类的指挥,因为只是他一个人的话可能还能侥幸逃出,若是英格丽德的矮马,首先因为体能的不同,矮马可能无法在快速奔跑的情况下跨越那些树根,英格丽德也不能很好地驾驭矮马。比尔一瞬间产生了要放弃英格丽德的想法,但很快他又抛弃了这个想法,他为自己有这样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愧。

    英格丽德在比尔的前方让矮马驮着,她不敢直起身子,树枝和树叶刮破了她的衣服,她的脸上全是细小的伤口,疼痛让她眼角渗出了眼泪,她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混乱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要往哪里去?他们正在被什么追赶?英格丽德没有头绪,她只知道自己必须依靠比尔和凯瑟琳送给她的这匹矮马,若不能完全信任他们,她将无法再次见到父亲,艾琳,塞勒斯等人。想到这里,英格丽德咬紧了牙关,双腿夹紧了矮马,要是掉下马,她必死无疑。

    比尔很快就赶上了英格丽德,矮马的速度还是比不上他的马,在这漆黑的又复杂的森林中,他们很难逃脱,狼可能已经逐渐缩小了包围圈,等着在前方围堵他们,比尔的脸和手臂被树枝刮得血肉模糊,他的手因为死死攥着匕首而虎口生疼,狼要是扑上来,他半边身子可能就会被撕下来,或者一口就能把英格丽德叼走……无论怎样,那都不是比尔想要面临的,但是现在这样漫无目的地逃跑不是办法,他们若是被围堵,若是被逼到绝路,那都意味着死亡,与其把这一切交给上天,不如自己抓紧机会活命。

    比尔从胸口掏出哨子,那是平日他们用来召唤马匹用的哨子,声音尖锐,穿透力强,但是这亦意味着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狼群,现在已接近黄昏,英格丽德和他外出已几乎一整个白天,其他佣人肯定会意识到他们很有可能遭受意外,最好的情况下他们也在这森林附近寻找他们,最坏的情况是他们还有一大段距离,狼群比他们来得更为及时。

    比尔把哨子叼在嘴里,这个选择让他心跳加剧,他扭头看向英格丽德,英格丽德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向他投来了信任的目光,她不知道比尔会做出什么决定,但她必须、不得不支持比尔。

    得到英格丽德的支持,比尔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身体残留的力气,短促地吹响了哨子,这高昂的哨声定能穿透森林,只是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大几率是哨子所带来的厄运。

    头顶的鸟群四处飞散,这哨声像是唤醒了这沉睡森林,英格丽德在心里祈祷着谁都好,只要能救他们远离这可怕的森林,那就可以了,她会报答以任何金银珠宝……若是父亲能够像以前那样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亦不会嫌弃父亲那多日未清理的胡茬,只为能够在那意味着安全的怀抱里多待上那么一分。

    眼前的景色逐渐开朗了起来,英格丽德紧绷的精神有了些许放松,或许前方就是通往人类社会的道路,他们就能如此逃出生天,光线终于透了进来,英格丽德高高地昂起头,做好了逃离这梦魇的准备——

    矮马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们已无前进的道路,前方便是悬崖,在悬崖之下是看不清的黑暗,英格丽德喘着气从高处俯视下去,却无所收获,她的冷汗从额头流下,滴在下巴处,她浑然不觉。

    比尔也被这悬崖震惊得无言以对,他跟在后方,以为这一切皆是女神的引领,从此就能离开这森林与噩梦之中,但是他明显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追捕者的声音好像突然就消失了,比尔内心一片混乱,他们无法前进,也难以贸然选择回去的道路,两匹马因为长时间的奔跑体温已经非常高,如果再跑动,很可能会就这样因为高负荷而死亡。

    比尔这才意识到,他们生还的机会已接近渺茫。

    英格丽德陷入了大脑放空的状态,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金发之上,那是绝美的景色,英格丽德意识到这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太阳。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英格丽德声音颤抖,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鼻子也因为寒风变得通红。

    比尔想说点什么,话语却堵在了喉咙,他的嘴角也颤抖了起来,最后只能摇摇头。

    英格丽德从马背上下来,又紧紧地拥抱着矮马,矮马鼻孔里喷出白色的雾气,周围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