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缚梦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了起来,像是想将妖魔鬼怪都赶走。可众人无力回天,也无法祛除诅咒,只能在一侧旁观、满眼悲悯。

    星君脸上毫无惧色,仿佛这些话都与他无关。他的双眼愈发涣散,却始终执拗地望着一个方向,从未动过分毫。

    他在看什么?江槿月抬手捂住耳朵,再不愿听那些诅咒,还未待她看清星君究竟在看谁,耳畔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给我住口。”

    一道凌厉的红光破空而来,将那些扰人的声响尽数绞碎,四下终于重归寂静。江槿月看见那个红衣姑娘,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她脸色苍白到了极点,眼神却平静而温柔,“没关系的。”

    红衣姑娘的掌心亮起一道血色光芒,照亮了两个人的侧脸,眼见着幻境中的自己轻启唇,明明还未有只言片语,江槿月却已知晓她要说什么。

    迷茫的眼神忽而变得坚定,自入幻境以来就萦绕不去的不安尽数消失。江槿月张了张口,下意识道:“那就……”

    红衣姑娘抬起头,仿佛透过血泪望向千年后的自己,竟无声地展颜一笑,一滴眼泪自她眼角滑落,化作一滴晶莹的血泪。

    有许多声音同时响起,所有人都在朝着红衣姑娘跑去,他们仿佛想要阻拦。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怒吼,还有人在哭号。可江槿月一个字也听不清,她只能怔愣着,和另一个自己说着一样的话——

    “那就让我做他绝境中的一线生机,做永远陪在他身边的人,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无妨。”

    两个人的声音跨越了千载岁月,在此刻重聚。

    光阴无法消磨其万一,风霜不可摧折其分毫。

    给她添了许多麻烦的血泪终究四分五裂,化作点点幽暗的红光,于她掌心曼舞,将她的眼底染得血红一片。

    足以吞噬万物的黑暗消退,露出了四周的红墙白瓦,她站在残破不堪的瑶清殿前,天终于亮了。沈长明始终握着她的手,见她终于回神,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

    江槿月深吸一口气,望着半敞的殿门,一时感慨万千。

    幻境中,她在瑶清宫中过了七日,曾在石亭中与人谈笑风生,也曾在阶前与人嬉笑打闹、共赏月明。

    现如今,鬼魂与血泪都已消失不见,空荡荡的殿宇前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事到如今,她方知物是人非最伤人。

    怨毒的诅咒如同锋利的刀刃,一遍又一遍在她心口划过,她阖目颤抖着双肩,语无伦次道:“我是不是把你忘了?不不,我是想说,你不能死,因为你答应过我!你不能赖账,否则我就去告御状!”

    直至面前的人冲她笑了笑,手上一用力就把毫无防备的她拉到身前,轻轻把她拥入怀中,难得没和她开玩笑,只是温柔而认真地安抚道:“别怕,我一直都在。”

    她心中苦涩难当,正要作答时,却听得身后的屋檐上传来熟悉的“玎”声。二人的眼神登时冷了下来,同时转过脸,凝视着不速之客。

    一身道袍的戚正手持九幽令,冲他们露出了鄙薄的笑容,漫不经心嘲讽道:“二位还真是情深似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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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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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大恩必言谢

    世上应当不会有第二个这么阴魂不散的人了, 江槿月双眉微皱,远远望着他掌心的令牌。尽管她不知戚正的实力究竟如何,但此刻他们已经离开幻境, 缚梦也在她手中,给了她不少信心。

    毕竟缚梦和九幽令同为地府珍宝, 梦境中的缚梦笔看着也是威风凛凛的, 想来今日这一战虽不可避免,他们总不至于吃亏。

    想到这里, 江槿月低头看着几日不见的黑檀木簪,还没等她开口,能听到她心里话的缚梦便忸怩道:“主人,我现在只剩不到一成的法力了。九幽令还能驱使鬼魂, 皇宫里的冤魂可不少, 我实在没把握啊。”

    大敌当前,它竟还在这里泼她冷水?江槿月微微一愣, 无奈之余, 她只能强作镇定地笑道:“戚道长,有没有人同你说过,你真的很讨人嫌?”

    “槿月小姐脾气那么大, 看来是剑伤已经大好了?上回我已说过, 你眉心一团晦气,是遇到灾星所致。忠言逆耳,可惜槿月小姐听不进去。”戚正抚掌大笑,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来回移动,满脸嘲弄。

    江槿月似笑非笑, 冷冰冰地答道:“我竟不知算命这般容易,只需要先说此人必会倒大霉, 再暗中害人就是了。”

    见戚正满脸不屑,还扬了扬手中的九幽令,沈长明不耐烦地皱眉道:“在宫里可容不得你放肆。你若是铁了心要寻死,本王可以送你一程。”

    有九幽令在手,如今的戚正再不似幻境中那般好打发,他不慌不忙地扑哧一笑,意有所指道:“怀王殿下怎地戾气那么重?您还得感谢我才是,我也算帮了您一把,不是吗?”

    虽说江槿月并不打算和他讲道理,但这话也过于恬不知耻了。她也懒得同他废话,只凝神注视着他手中的令牌,暗暗思忖着要如何将其夺回,再好好教训这个坏事做尽的道士。

    沈长明负手而立,指尖隐隐亮起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华,他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答道:“这种话,你还是留着去阴曹地府说吧。”

    “现在的你,也配跟我说这些?”戚正微微一笑,轻飘飘地落到石阶上,将九幽令在廊柱上一敲。

    随着要命的“玎”声响起,沙沙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连天空都阴沉了几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苏醒。

    果真不出所料,这厮要来个以多欺少。一众鬼魂走出正殿,个个低垂头颅,僵硬地迈动着步子。江槿月攥紧了缚梦,凝望着鬼魂。即使他们的样貌与幻境中的大相庭径,她仍能分辨出每个人的身份。

    只可惜,他们如今身不由己,只能听从九幽令的指引,拖动着一身残躯,将面前的两个活人团团围住。江槿月望着面色铁青的冉语,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即便冉语说过要她别手下留情,她也实在下不去手。

    沈长明把她护在身后,盯着满脸得意的戚正看。后者对他们的反应颇为满意,点头笑道:“怀王殿下勿怪,唯有这样我们才能平心静气地说话。我来,是想同你们做一笔交易。”

    说罢,戚正一脸从容地看着二人,等他们作出回答。有那么多鬼魂虎视眈眈,他如今胜券在握,丝毫不急。

    “我拒绝,别白费力气了。”江槿月不假思索地答道,满脸嫌恶地盯着他的老脸,“我对你想做的事没有兴趣,因为你根本不会做好事。”

    知道的事越多,她对戚正的厌恶就更甚。她都快数不清这个高人究竟造了多少孽了,他竟还大言不惭,妄想与他们交易?

    江槿月蹙眉打量着他手中的九幽令,现如今戚正离他们不过数步之遥,若是趁其不备直接动手抢,胜算会有几何?

    正当她沉吟不决时,忽地察觉到九幽令发出了一丝微弱而熟悉的红光,一声短促的悲鸣悄悄钻入她的耳朵,顷刻间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