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被吓破了胆的彭公公赶忙对宫女们怒吼道:“不长眼的东西!皇后娘娘病了!还不送娘娘回去歇息?”

    彭公公自然是怕的,皇上是轻易动不得陈家,可动他一个太监还是易如反掌。想起幻境中彭洺“自尽”的下场,江槿月瞟了他一眼,并无半点同情。

    自作孽,不可活。既然你想死,我自当送你一程。

    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把陈皇后扶起,皇后挣脱不得,怪笑着歇斯底里道:“彭洺!哥哥!你们怎么还不磕头?这事也有你们一份啊!报应不爽啊,哈哈哈……”

    说完这句耐人寻味的话,陈皇后翻了个白眼,眼中红光云消雾散,她终于昏死了过去。

    皇帝满眼疑色,微眯起深黑的眼眸,冷冷地扫视过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到了丞相身上。

    极尽奢华的千秋宴,以陈皇后被强行架走,皇帝愤然离席告终,沦为令人永生难忘的闹剧。

    江槿月玩够了,轻轻摸了摸九幽令,对这位新下属很满意。这样的宝物不能落到贼人手中,它又不愿回地府,只好由自己代为保管了。

    待她把九幽令收回袖间,准备起身离席时,抬头才发觉丞相正瞪着她,深沉的瞳孔中除却怀疑,只剩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她知道,丞相是要恨她入骨了。可惜,九幽令和缚梦在手,就算丞相派十个、二十个小鬼来杀她,也是无济于事。

    只不过,如今并不是暴露实力,与其硬碰硬的最佳时机。

    想到这里,江槿月佯装浑身颤抖,心有余悸地拉了拉沈长明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方才好可怕,皇后娘娘怎么了?该不会中邪了吧?”

    明明她是始作俑者,装无辜的本事倒是一绝。沈长明虽有些无奈又觉得有趣,便轻轻附在她耳畔道:“你啊。说好的点到为止,你就全忘了?下回可不许再言而无信。”

    对此,江槿月不以为然。左右也是闹事,还不如闹大些。她没好意思说实话,无辜地笑道:“其实我早就收手了,都是九幽令干的,和我没关系。”

    有时候,法器不会说话也是好事,不仅只能老老实实地干活,主人说谎,它也没法替自己辩解。

    “小孩子脾气,真拿你没办法。”沈长明摇摇头,见她满脸得意,终是忍不住笑了。

    帝后相继离席后,想起皇后吐露出的惊天秘密,再看丞相那恨不得要杀人的神情,众大臣是酒也醒了,吓也吓饱了,只得舍下八珍玉食,随口客套两句就出宫了。

    丞相皮笑肉不笑地睨了她一眼,冷冷道:“怀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啊,想必近来际遇不少。”

    “本王可没有这样通天彻地的本事。”沈长明目光坦然,将一切推得干干净净,又上前挡住对方的视线,悠然道,“大人这样盯着一个姑娘看,不合规矩。”

    丞相哼笑一声,阴着脸道了句“下官失礼”,一转头大步而去。

    望着满桌几乎没怎么动的佳肴,江槿月摇头长叹,嘀咕道:“不过是个寿辰,何须为了没用的颜面,如此铺张浪费?”

    沈长明微微颔首,还未作答,便有人在他们身后不急不缓地鼓起掌来。

    二人回头一看,国师笑呵呵地收手赞叹道:“江小姐这话说得好。虽说多年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我等也该居安思危才对啊。”

    这位国师仿佛与她意见一致,但方才她说的话实在大逆不道,被人听到了没准要治她的罪。江槿月有些心虚,福身道:“国师大人好。”

    国师笑眯眯地“嗯”了一声,又冲沈长明意味深长地笑道:“王爷啊,事已办妥。答应我的那坛好酒,你可别忘了。”

    原来是来讨酒喝的,他们两个果真有约在先。一时间,她竟觉得江乘清很可怜。

    沈长明点点头,也是讳莫如深的模样,淡淡道:“那是自然。大人慢走,本王就不送了。”

    “有王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咱们有缘再聚。”国师冲他们两个挤眉弄眼了一番,仰天大笑着离去了。

    看得出来,国师大人心情好得很,连脚步都格外轻快。

    见四下无人,她耸了耸肩,故作镇定地正色道:“现在正事办完了,你是不是该把秘密告诉我了?”

    在幻境中,他曾在月下说过,一旦顺利离开就告诉她一个秘密。可他迟迟不提,她又实在好奇,只能主动发问。

    一贯能说会道的沈长明罕见地静默了片刻,不自然地轻咳两声,吞吞吐吐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

    一个满脸期待,一个一脸窘迫。还没说上几个字,就来了个笑容谄媚的小太监,见了他便尖着嗓子道:“王爷,皇上请您去一趟御书房。”

    沈长明长出一口气,回头冲她笑了笑,满目温柔,“你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来。”

    不知怎的,她竟从他脸上看出了些如释重负的意味来,仿佛躲过一劫似的。

    此时皇上既不去凤仪宫问清真相,也不重刑拷打彭洺,反倒有闲工夫来找他?江槿月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由陷入沉思。

    巫蛊案已过去十余年,他们手上并无人证物证,根本无力翻案。皇后酒后说的疯话怎能作数?鬼魂说的话更做不得数。

    更何况皇家颜面高于一切。天下人都能犯错,唯有帝王不能认错。今日之后,皇上或许会对丞相与皇后心存芥蒂,但也仅限于此了。

    一时间,她又想起那些满目悲痛的鬼魂,不知他们如今可有安心轮回?但愿今日她做的一切,能略略平息他们的怨恨。

    她走到殿外,百无聊赖地抬头赏月。前些日子她总是四处奔波,每日总得见上两三只鬼,日子难得平静了些,她反倒有些无所事事。

    人一闲就免不了多想,她心中尚有许多疑问,唯有等沈长明与她一一说明。可她也知事有轻重缓急,巫蛊案才是头等大事,她只能将私事暂且搁置。

    江槿月定定地望着夜空,想起二人相遇至今的种种,不由黯然神伤。

    哪怕他不说,她也早该发觉的。初见时,他分明满眼冷漠戒备,为何自地府归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凭她一句“是陶绫托梦告诉我的”,他就敢带人上门挖人家的井,也不怕被倒打一耙。

    他拿到陈越的供词后,对她也毫无保留。为了帮她出头,他甚至连尚书府都敢强闯。

    报恩?世间怎会有人这样报恩?即便有,那人也多半脑子里缺根弦。

    “我从前是真的瞎了吗?”江槿月轻轻拍了拍额头,片刻后又泄了气,闷闷不乐地蹙着眉,“所以他为何要瞒我?为何要用这种借口搪塞我?”

    一声乌啼打断了她的思绪,也为月色平添几分不祥与凄凉。

    霎时间,一股冷意攀上了她的脊背,她又有了被人暗中盯梢之感。这一次,那个人仿佛离她很近,就在她身后。

    她假装对此无知无觉,出其不意地回过头去,想将对方逮个正着,却只瞥见一道黑影。待她眨了眨眼,才发觉那不过是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