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谈论的“他”是谁,不言而喻。

    “是。我虽未曾见过魔族,可那妖兽身上的气息与门内散逸的魔气很是相似。”她顿了顿,摊手问道,“帝君不觉得奇怪吗?倘若早在数年前,魔族就能偷偷逃出魔域,缘何隐忍至今?就连凡间兵法上都说,唯有攻其不备,方可一击制敌。”

    “嗯,如果早有魔族混迹于三界,一旦交战,我们未免腹背受敌。此事,我会再派得力的神君去查。”帝君颔首,语气严肃。

    倒也没有旁的法子可选,她垂下视线,转而蹙眉问道:“帝君,这一战当真无法避免吗?”

    见帝君满目悲悯地摇头微叹,她大抵也觉得这问题天真到有些可笑,自嘲般地“扑哧”一声:“那么,海边的百姓们可离去了吗?”

    “唉,他们看着海上风浪频起,不愿离去的仍占了半数之多。相邢神君尽力了,可凡人大多不信神明,托梦也好,说书也罢,都是收效甚微的。”帝君亦拿他们没辙,总不好打断了他们的腿,硬是把人抬走吧。

    不信奉神明倒是小事,可他们竟能对这日月凌空之怪象视若无睹,还真是心大得很。江槿月和小姑娘同时撇了撇嘴,都是一脸无奈。

    “凡人若要背井离乡,又无一技之长,要何以为生?即便能勉强混个温饱,又哪有在家中过得自在?”帝君看问题极其透彻,那双眼睛似能洞悉世事。

    小姑娘点点头,莞尔笑道:“也罢,这几日我会派鬼差去凡间吓唬人,再顺势放出闹鬼的传言,说得夸张些就是了。届时,但凡惜命点的,他们也该走了。”

    谁能想到这种时候她竟会满脑子装神弄鬼,实在剑走偏锋。帝君忍俊不禁,颔首答道:“那就有劳了,能多救一人性命已是功德无量,万事不必强求。”

    她想也没想便“嗯”了一声,又笑眯眯地歪了歪头:“我曾在书上读到过一句话,‘在其位谋其政’。凡人信不信神都不重要,我们总得尽力庇护他们啊。您说对吗?”

    少女嗓音清甜,语气温柔,却说得掷地有声。江槿月不自觉地皱眉沉思,静静看着眼前画面须臾间轮转千百回。

    笼罩于门扉之上的阵法光芒愈来愈黯淡,金龙业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见此情形,天界众神愁得长吁短叹。

    天空中始终日月高悬,再无昼夜交替,海边风浪肆虐不止,想来凡间亦是无人得以安眠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一时间,民间的巫师道士抓准机会重出江湖,于街头巷尾大肆宣扬神鬼之说。

    他们两眼冒光,都道皆因世人不再供奉神明,这才引得天神降罪人间,要他们凡人拿命去抵,为自己的愚昧无知付出代价。

    “代价?”江槿月跟在眉头紧锁的小姑娘身畔,心里只觉得好笑。若只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要搅和得大家都不得安生,那哪里还是什么神?

    根深蒂固的思想极难转变,起先还是不信的人占了大多数。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天上地下的怪象却丝毫没有终结的迹象,凡人们到底是急了。

    道士纷纷开坛做法,宛如故弄玄虚;帝王下旨大肆修建道观寺庙,用以供奉神明,更是圜丘祀天、方丘祭地……

    凡人们看似又如多年前那般信奉神明了,他们目光虔诚、双手合十地跪于蒲团之上,他们结结巴巴地念着不甚熟悉的经文与咒法,祈求上苍垂怜。

    这场面莫名叫江槿月打了个寒噤,忍不住嘀咕:“明明是在拜神,我怎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仿佛是快要溺死于湍急水流中的人,将死未死之际侥幸抓住了一块浮木,便只得将一切希望都寄托于此。

    这是一种病态而癫狂的信仰。

    想到这里,她的身子又止不住颤了颤,良久方听到自己身畔的姑娘极尽嘲讽地嗤笑道:“呵,有趣啊。”

    她不知这一句“有趣”是指的谁,只知回忆中的时光匆匆而过,转瞬便至第七日清晨。

    判官与星君擦身而过,负手踏入阎罗殿时,小姑娘正俯身喂狻猊吃着彼岸花,眉眼间尽是温柔的光芒。

    虽说不知道神兽狻猊为什么会是个吃素的,但它好歹吃下去了,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猊猊就不必去了。我和你保证,你的主人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的。”小姑娘一本正经地竖起两根手指发誓,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示意狻猊和她击掌。

    瞧她这云淡风轻的样子,今日倒不像是去赴生死之战,而是出门踏青郊游的。

    越看越觉得她不甚靠谱,判官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问道:“慌了慌张地找本官来作甚?”

    “慌?也没有。这不是要去人界走一趟吗,尚且有些小事得交代您两句。”小姑娘轻轻摸了摸狻猊的头,抬手朝门外一指,温声哄它出去玩。

    见狻猊嘴里叼着被啃得惨不忍睹的彼岸花跑远了,判官收回视线,又疑惑地挑眉问她:“那小子说,天界极为看重此事,今日几乎是倾巢而出,但凡还能喘气的都往东海去了。如此,你还去作甚?多管闲事。”

    “星君大人不再隶属天界,他还不是去了?”红衣姑娘白了他一眼,趁他还没反驳,又难得认真地解释道,“这是大事,我能不去吗?魔族来势汹汹,一旦天界战败,我们又能偏安一隅吗?”

    判官被她这番颇具豪情的话说得一时失语,良久才阴恻恻地笑了笑:“你到底是为了三界众生,还是为了他,你比我清楚。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好像是你命中注定的劫难啊。”

    判官大人慧眼如炬啊,还真是纠缠生生世世、没完没了的劫难——一遇上就要命的那种。

    “年纪大了就是爱唠叨啊,总之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闲话少说,这个给你了。”小姑娘微微抬手,自掌纹中凝出一道血色光芒,随手往判官面前一递。

    “魔族虽不至于敢分神攻打幽冥界,但事无绝对。我留一点法力给你,判官大人……你就替我守好幽冥界吧。”

    说完这句话,她自顾自推开殿门,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血月,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长风拂面而过,她的身影消失于血月微光之中,唯剩托着血光静默不语的判官。

    那日在蜉蝣岛上,沈长明手中能斩杀怪物的红光,原来只是她的一丁点法力。知道的事越多,江槿月却愈发看不透她了。

    她临走前的那个眼神,满含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忧愁与眷恋,似是在无声道别。可连来世的她都猜不透她真实的心思,只好作罢。

    静静地看着一红一白两道人影于疾风中前行,朝着在东海之上苦苦等候的众神而去,江槿月竟生出了几分期待来:“回忆快要行至尽头了。若取回记忆真能让我恢复前世的法力,那……”

    那也太棒了吧!谁会不想变强呢?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能让仙神忌惮三分的法力啊,不要白不要嘛。

    迎着叫人难以直视的刺眼日光,受万人瞩目的少女漫不经心地催动九幽令。一如她从前所见那般,万千修罗恶鬼于这道清瘦身影背后虔诚匍匐。

    东海之上,那扇叫仙神望而却步的门扉已然大敞开,金龙与血色阵法都不知去向。魔气自门内汹涌而出,混入周遭肆虐的狂风中,动辄卷起阵阵巨浪。

    今日的浪头裹挟着森然魔气,如有神智般,但凡见到活物就扑。不过须臾,便有两个小神官一时大意,被自背后偷袭的浪头拍入深海,甚至来不及留下只言片语,就再无力浮出水面。

    江槿月若有所思地望着脚下,才发觉大海中央竟莫名其妙长着一棵参天巨木,其上结满了沉甸甸的七彩果实,于风浪中岿然屹立。

    这棵树的样貌还挺眼熟。她不由狐疑道:“神树?怎么长到海里去了?”

    她分明记得,在前世回忆中的所谓“神树”是长在一座海边小岛上的,他们两个闲来无事还去树上坐着赏月观星。好端端的,莫不是风浪太大,神树被冲走了吧?

    还是说,他们脚下的汪洋大海,有一部分其实曾也是陆地?她将鬓边长发别至而后,深深蹙眉:“海水倒灌,魔族真是害人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