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他态度如此恶劣,江槿月仍是和颜悦色地温声道:“哦,我还得替淑妃娘娘和谢大人向您道声谢。当然啦,骄傲如帝君,大概也记不住所谓蝼蚁的名姓。其实当时我就觉得奇怪,淑妃满心都是向皇后寻仇,怎会突然想起要给父亲托梦?”

    “骄傲”的帝君兀自默不作声。

    “此事,也是你与国师有意为之吧?为了将我引去临城,却奈何……无心插柳,反倒让我救下了不少无辜人命。”她边说边转了转缚梦,有意无意地拍起了手,“如此说来,其实帝君还是做了那么几件好事的,虽说这并非你的本意。”

    看她仿佛越说越高兴,满眼不加掩饰的嘲讽意味,帝君再也难以忍受,勃然大怒:“你是在羞辱我吗?想杀就杀吧,挫骨扬灰、神魂俱灭,还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

    就许帝君在那里大放厥词,她不过略嘲讽他两句,他就听不下去了?可他这多年来造的孽,又哪里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的?

    江槿月眉梢微扬,静静注视着将散未散、几乎难以辨认其人形的浓雾,又听得他宛如怒极反笑,仰头遥望夜空中的血月,边笑边高声嘶吼:“又是就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点啊……”

    声声泣血。就在方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都快要触及那片漆黑的夜幕了,就差一点。

    他甚至都在幻想着呼吸到久违的新鲜空气,恍惚间又要重回那寂寥的无人之巅,可一切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结束了。

    帝君旁若无人地畅快大笑,仿佛这样就能略微排解他这千年来的苦痛,可惜他却偏生不是个聋子,还得听那个招人厌烦的姑娘嘲弄于他:“你还差得太远了,帝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中,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注定逃不出去的。”

    她口中的“他”,除了那个吃里扒外的星君,又还能有谁?在帝君眼里,他作为一个天界神明,成日里往地府钻,最终还偏帮着外人,实在可笑。

    是故,帝君咧着嘴干笑两声,哑着嗓子道:“是啊,他就是舍了这一身法力,都要和我作对!他远比你更该死。”

    早在千年前,星君就是那副遗世独立、无欲无求的假清高样子,其实他不过就是自命不凡罢了。他怎么还不死?帝君满眼凶光,恨不能生生扼杀他的灵魂。

    “假清高”的沈长明瞥了他一眼,迎着他满身的怨恨气息,答得面无表情:“法力对我而言不值一提,我不需要。她既想守住人间,我当然要陪她一起。不知我亲手为你备下的幻境如何啊,帝君?”

    “哈哈哈哈——!我真是、悔不当初啊,当年就该不惜代价,就是强闯幽冥界,都要让你再死上一回!”帝君气得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拖得老长。

    他心有怨怼也是再正常不过,方才他领着修罗恶鬼冲出无间地狱,一路上都顺利得很。

    它们甚至趁着地府疏于防范之际,血洗了整个幽冥界、放出了各大地狱中数不清的冤魂厉鬼,那是何等快意潇洒、痛快非常?

    直到他后知后觉,察觉到这竟只是一个痛快淋漓的幻境,而它们竟仍被一束星光困在血海中停滞不前。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是如今站在他眼前、肆意嘲笑着他的凡人、蝼蚁,要他如何不恨?

    一刻钟啊,就差这迷失于幻境的一刻钟,局势就被瞬间逆转,他精心谋划多年,竟就因这小小纰漏,就这么落了下风。

    “你可知,为何她的法器叫缚梦?”沈长明仿佛是想让他做个明白鬼,又似在对他大加嘲讽,“幻境、噩梦?你那点见不得光的伎俩,在她面前就像笑话。我只学到了她万分之一,就能叫你万劫不复,可见——你从来不是她的对手。”

    相较于当年呼风唤雨的模样,如今的帝君多少有些黔驴技穷,想是国师和丞相到底不过是凡人,就算有心帮他,也是力不从心,只能变着花样地造出些幻境来罢了。

    帝君再听不进去他们在说什么,只知自顾自地喃喃自语,像是要把生平的怨恨尽数说与众人听。

    江槿月也不想与帝君多言了,正要提笔凝神,便听得他笑声桀然:“幽冥尊主,你就是杀了我又能如何?还有一座城的人给我陪葬呢!我不亏啊、不亏的!”

    这是临死都要拉几个垫背的?若是神魂俱灭,他甚至都不必去走黄泉路,亦不需轮回转世,还眼巴巴地拉人陪葬作甚?

    对此,江槿月只能给出中肯的评价:“你可真是病入膏肓,彻底没救了。”

    从前的帝君,疯归疯了点,梦想好歹还是“远大”的,还想着毁灭三界、脚踩天道。如今真是时过境迁,他别的本事毫无长进,倒是变得更容易满足了。

    “可惜啊,他说他们一定都会平安无事的,怕是没人能给你陪葬了,您还是自己上路吧。”

    听到她胸有成竹地说出这番话,帝君嗤笑出声:“他说什么你都信?真无知啊。你们那国师还算可用,我教他以血饲鬼、结阵封城。眼下,那座城早就成尸山血海了。我说过的,我会杀了所有人。尊主,你看到了吗?你快回去看看啊!”

    说着说着,帝君又开始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只怕他早已神志不清,是很难沟通了。江槿月斜眼看他,只觉得他可悲,放着好好的神不当,非要把自己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德行。

    “我不信他,难道要信你吗?”

    说罢,她正打算亲自送帝君上路,沈长明沉默片刻,抬手拦住她,对她轻轻摇了摇头,又转而面向帝君:“确实会有人陪你上路,譬如国师。在你看来,今日不在幽冥界的鬼差和神君,现下会在何处?”

    二人将帝君面上一瞬间的失神尽收眼底,下意识地相视一眼。江槿月歪着头眨了眨眼,轻轻伸手一挥,十分“贴心”地将王城中的画面展示给帝君看。

    毕竟帝君都要死透了,他们又怎好让他带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上路呢?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卖力地挥舞着拐杖的城隍。瞧他这副认真指挥黑白无常和鬼差押送冤魂的样子,真是神采飞扬,愈发像千年前那位刚正不阿的知州了。

    “就这些个虾兵蟹将,还不够给咱们地府塞牙缝的!难为帝君瞎了眼,竟指望它们能为祸一方?”城隍轻蔑一笑,得意洋洋地半眯双眼。

    除却正被鬼差们押往地府的冤魂,在城隍身后还躺着个被五花大绑的中年男人,虽说蓬头垢面的是不体面了些,但只看他这五官,分明是国师没跑了。

    国师与城隍可谓两个极端,如今的他是再笑不出来,只能直勾勾地盯着一旁那道金光璀璨的阵法。

    阵法外像模像样地贴满了神符,显然结阵的人存了双重保险的心思,里头满是刚刚成型的鬼婴,还有一道只剩巴掌大小的人影。

    可怜这道人影欲救丞相不得,又被逼到只得自爆脱离法阵。可叹这一来二去的,它竟又被他们给活捉了,连自爆都不能了,怎一个惨字了得。

    眼前画面一转,江槿月竟在“鬼”群中看到了近一月不见的谢大人。他虽仍是面黄肌瘦的样子,那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他正摇着手中的折扇,笑眯眯地和一众鬼差们吹着牛:“厉鬼有什么了不起?我曾做过十几年噩梦,那可是日日夜夜都在被鬼追,早都见怪不怪了!还有什么要捉的邪祟?尽管交给我老头子就好。”

    说话间,他无意中朝旁边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惨白,把折扇“啪”地一收,大喝一声道:“珠儿!快快快!快撒手啊!那只猫是咱们自己人啊!”

    一段日子不见,谢大人大抵是身子骨硬朗多了,如今中气十足的。江槿月刚觉得有些欣慰,又怔了怔:听他这意思,是连淑妃娘娘都来了?

    这么一想,她顿觉不妙,连忙将画面顺着他的视线转去,果然看到了正和一只鬼猫打得不可开交的淑妃,一时间猫毛满天飞。

    “唉,我真是服了。”江槿月哭笑不得地扶了扶额,果然就不能指望淑妃能好好做鬼,能不帮倒忙都不错了。

    默默审视着拼命拉架的谢大人,久久不开腔的判官突然幽幽道了句:“嗯,此人倒是不错,只看他这眉眼气度,从前定是个好官吧?”

    江槿月:“……”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种问题不能随便作答,闹不好可是要害人的。

    仅看他们这气定神闲的模样便知,此番王城虽是遭受了极大的危机,百姓们更是被这鬼魂横行、阵法笼罩的架势给吓得不轻,到底是没有如帝君所愿那般血流成河。

    如此一来,她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不慌不忙地扫视着画面中的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