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他的心是坏的,可有了一两句撒娇的话,程景云立即就心软了,低声叫着汤宗毓所反感的乳名,将他抱着,度过此刻的时光。

    “你安心在这里待着,我给你吃好的,用好的,”汤宗毓吐出一口气去,说,“谢山他们,至今没有结婚的机会,付妈,已经离家几十年了,在这个地方,没哪个下人像你过得这般好。”

    何芳尔是汤宗林的妻子,汤宗毓的大嫂,她几乎整日待在药铺里,将那一大摊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条。

    见了铺前站着的程景云,何芳尔一眼便认出他,说:“你是不是跟着四少爷的……叫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大少奶奶,我叫景云,是管家给我取的名字。”

    “嗯。”何芳尔点着下巴,将手中的铜算盘递去伙计手上,她读过书,和程景云见过的很多女人不太一样。

    她问:“来做什么?”

    “我来给四少爷抓药,最近天热,他吃不下饭,就找人开了一个方子。”

    “好,你把方子给我就行,你等等,我让人抓好了送过来。”

    在汤家的产业中,这间豪华宽阔的茴芳堂药铺只是冰山一角,绍州最繁华的街上,有两间“汤氏百货”,还有食品公司“茴福斋”,以及,名人政要也会去的“泽生酒楼”。

    加之几间戏院、歌厅,还有一些程景云不了解的生意。

    何芳尔穿着短袖旗袍快步地去忙碌,后来,又叫人给程景云倒了一杯茶水,汤宗毓要吃的那些药是从另一边药柜那里拎过来的,伙计说:“茴园来的对吗?药抓好了,都在这里。”

    喝完茶水,就从铺子里去街上,好热的天,没多少人愿意出来走,程景云上了汤家的汽车,打算回去了。

    到了茴园门前,远远就看见了穿着一件短衫的八月,她被晒得双颊通红,可还在大太阳底下站着,她显然是在等程景云的,迈开小小几步,用那把发哑的尖嗓子说话:“景云哥哥,你去大太太房里看看吧,四少爷犯了错,要请家法了。”

    “他怎么了?”

    程景云迟钝一会,才将车门关上,他拎着好重的两大包药,问道。

    八月说:“他和督军府的少爷们去外头,督军府少爷杀了人,用的枪。”

    “真的……杀人了?”

    这个瞬间,汗从程景云的额头流到了脸上,那想起的第一件事是那天下雨,汤宗毓说杀了人,后来,程景云觉得是玩笑,而今天,他不能确定了。

    “人是贺少爷杀的,不是我们少爷,我听……他们都这么说。”话到了后来,八月也不能确定了,她觉得道听途说不可信,又希望事实就是这样的。

    毕竟,在八月的标准之下,汤宗毓算一位还不错的主家少爷。

    程景云皱了皱眉,说:“你把药拿去房里,我去看看他吧,要是真的杀了人,我们也没办法。”

    那么一刹那,程景云脑子里冒出了阴暗过头的想法,他知道,要是汤宗毓杀了人,定然会去坐牢,那么,他就能从他的强迫里解脱了。

    头顶掠过树枝灰色的影子,天是蓝色,草是绿色,一路上应季的花都开的好。

    在半路上遇见了汤启骄,程景云问小姐好,汤启骄说:“你是不是四哥身边的?他要挨打了,你是不是得在门外等着,扶他回去?”

    “四少爷他……真的杀人了吗?”

    “没有,他没动过枪,他说的。”

    汤启骄和汤启鹤都是三太太所生的女儿,她们常与哥哥们玩,十四岁的启骄扎着两个辫子,笑起来和汤宗毓有几分像。

    但此时,她是露着一张哭脸的,她说:“不过还是要挨打,二娘不能劝,我娘已经劝过了,四娘也劝过了,如果不是大哥大嫂不在家,他们定然也会劝的。劝了没什么用,大娘要气死了。”

    “我去看看他。”

    程景云的确做不到幸灾乐祸了,即便想远离汤宗毓,可他心里还有那个年幼的涂涂,他忽然记起六岁的汤宗毓在院子里跌了一跤,摔得满膝盖都是血渍。

    他那时候急切地抱他,问:“疼不疼,涂涂,疼不疼?”

    待续……

    第5章 伍·什么狗屁家法

    程景云并不想做出一副忠仆的样子,由于他原本不该是汤宗毓的仆人,不该在他房里听他的差使。

    汤宗毓正在大太太眼前下着跪,脸上却倔得不得了,不将在场的任何人放在眼睛里。

    “太太,”程景云一进门就跪下,他来不及揩去脸边的汗渍,头发还是带着太阳烫热的,他安安稳稳磕完了头,眼睛却还是不愿抬起来,低声地、慎重地说着,“四少爷年龄小,我愿意替他受罚,您打了我,他也就记住了,不会再犯了。”

    程景云当下的感受有些奇怪,因为他似乎不太愿意替汤宗毓出头,可思虑过后,还是拗不过那几分幼年时候有过的真情,于是,勉为其难。

    二太太在大太太身边坐着,正露出一副惊慌又失落的神色,她对上了程景云四处躲闪的视线,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景云,你走罢,不要管他了。”

    屋子里阴凉许多,二太太手上那杯茶是清淡的,她抿下一口,还是不解渴,于是,又一口气吞下了两三口。此时再看汤宗毓的表情,与刚才几乎没什么异样,他多么不可一世,有神的眼睛里只剩下了怒气,他咬了许久的牙。

    才说:“快打吧,我要回房休息了。”

    “你出去,”换了种更为冷淡的语气,显然,这些话是告诉程景云的,他说,“站在门口,等会扶我回去。”

    程景云不懂得人应该憎恶压迫,他生来要思虑的事无非是吃饭、睡觉、活着,他因此不懂汤宗毓的恨,而是低微地对大太太服软,再次给她磕头,说:“太太,你心最好了,绕了涂涂这一次吧,他不会再犯错了,知道改了。”

    大太太便是那种被礼教润养成的白瓣花,她不怒自威,怒的时候更让人悚然,她饮茶,低头想了好半天,然后说道:“你出去吧,和你没关系。”

    话说到了此处,程景云觉得没有争辩下去的理由了,原本他也不是死心塌地想救汤宗毓的,他只是在挣扎之后做了一个很错的决定,然而,大太太的拒绝让他有了退缩的机会。

    救不了便救不了,程景云一边起身往浓烈的阳光里去,一边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