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菜是很多的,可是,到了除夕之后的第二天,已经没人吃得了这么多,就连最嘴馋的汤启鹤也觉得鸡鸭太腻,只想吃一碗爽口的清汤细面。

    大太太说:“到了明年这时候,宗毓就有婉莹陪着了。”

    “让他们学着去做生意,”汤绍波是这样说的,他穿着在家时候才穿的长褂,吃着碗里的面,说,“我到时候安排好,孩子们都得为家中出力,否则,今后没办法了。”

    “老爷,”大太太说,“婉莹很聪明的,她什么都做得来,是我们宗毓有福气,找了她,而且,她家里又在官府做事,帮得上很多忙。”

    汤绍波吃完了碗里的面,低头沉思许久,他忽然问道:“宗毓,你最想做什么?想要管哪一家铺子?”

    “我还没什么想法。”

    汤宗毓盯着那只烧鸡很久了,他终于夹来了一只鸡腿,放在碟子里。

    眼看着三太太的脸色变得不好了,大太太立即说:“都是一样的,宗林啊,宗朝啊,成了家就会有铺子。”

    “太太,你只给宗毓找,也不给别人找。”

    三太太有责怪的意思了,然而,人人知道她不会说巧妙话,所以不会放在心上的,大太太也是忽视了她的话,没再应答什么。

    汤宗毓又把另一只鸡腿夹进了盘子里。

    大太太笑着说:“宗毓要吃两个鸡腿?”

    “端上来却没人吃,我给景云和八月拿去,他们过年的时候天天忙碌,也没时间歇息。”

    汤宗毓不顾别人还没离席,他吃好了,不想待下去了,又急着想叫程景云吃到鸡腿,所以走得有些匆忙。他站了起来,说:“你们先吃吧,我等会过来。”

    二太太说:“宗毓,至少给你爹和你大娘敬一杯酒啊。”

    “我待会过来敬,先走了,你们慢用。”

    汤宗毓多了不少的礼节,的确是长大了,可他仍旧张狂,仍旧武断。后来端着盘子回了院子,看见程景云和八月还在做活,一个扫地,一个拆洗换下来的被子。

    汤宗毓从身后挠程景云的肚子,吓了人家一大跳,程景云是没想到汤宗毓会这样对他笑,他茫然地询问:“怎么了?你不去吃饭?”

    “吃完了,”汤宗毓对八月招招手,说,“过来,吃鸡腿了,你们两个人每人一个。”

    “你不吃?”

    “我说了,我吃过了,这是你们的。”

    夕阳西下,天黑将在不久后,天气倒没那么冷了,可也没那么暖和。不久之后将是万物苏醒的春天,再过不了多久,就是汤宗毓娶秦婉莹进门的时候了。

    “过来坐下。”

    程景云擦干净院中的凳子,招呼汤宗毓来坐一会,然而,汤宗毓支八月去外头吃,他扯着程景云的衣袖,说:“你进来,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

    “进来说。”

    程景云捧着盛了鸡腿的盘子,他被汤宗毓弄得慌张了,眨着眼睛看他,问:“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汤宗毓只是扯着他,让他往沙发上坐,后来,又往汤宗毓的腿上坐。

    “你别这么吓人。”

    “放心吧,什么事都没有,就是想让你坐下慢慢吃,歇一歇。”汤宗毓揽着程景云的肩膀,拿起那只鸡腿往他的手里塞。

    汤宗毓又说:“给你,吃吧。”

    “你不吃?”

    “不。”

    没开一盏灯,霞光从窗外溜了进来,人的表情就藏在一半的暗影中,程景云还是坐在汤宗毓的腿上,他说:“别对我这么好,就像从前那样对我。”

    “我不听你的劝告,”汤宗毓说,“好不了一辈子,至少能好一天是一天。”

    “你这样抱着我,我不能喘气了。”

    “那我轻一些。”

    倒是程景云先吻了汤宗毓,他的呼吸在胸腔里变成滚烫的热气,他澎湃、破败,没有了今后,只剩下不堪的现在了。

    正由于他那天对汤宗毓说了——“找你这样的,找涂涂这样的。”

    大概因为那句话,汤宗毓的心底才迟迟生长出最纯粹的情愫,他佯装的一切瞬间瓦解,他也与程景云一样,跃入了无边的混沌里。

    程景云说:“真舍不得……舍不得涂涂做了别人的丈夫。”

    “把鸡腿吃了罢,”汤宗毓在程景云的腮上吻了一口,摸着他的脸,说,“要是想吃别的,我让人给你端过来。”

    程景云终于咬了一口鸡腿,他吃得很斯文,吃的时候在想事情,在看汤宗毓的眼睛。一切要藏进夜色里了,夕阳的光泽成了四处点缀的镀金。

    程景云又咬了一口鸡腿,汤宗毓在他身上乱嗅,说:“我知道你最难过,我知道你舍不得,要是我们不在这里,那么……在山里也是好的。”

    “山里有什么好,你受不了苦,我也不忍心你受苦。”

    听着程景云的话,汤宗毓闷闷地笑起来,这笑有些悲哀,他让程景云脱了鞋躺在沙发上,也躺在他怀里,啃半只没啃完的鸡腿。

    这大抵就是绝境,是很难走出去的绝境,谁都在克制,谁都在放肆,汤宗毓被程景云爱着,感受到被他爱着,汤宗毓只知道抱他,或是亲吻他、与他一起睡觉。

    汤宗毓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使坏一半,用一只手挡住了程景云的眼睛,程景云就低低地笑,将他的手抓住了,说:“你不要挡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