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汤宗毓在压制着愤怒和惊异,他咬着牙劝告程景云,将他发抖的脸狠狠拘着。

    程景云却紧紧地抓着汤宗毓的手腕,说:“你滚,你滚,我什么都没有,这一生都不会有。”

    雨夜里一场实为悲剧的闹剧,程景云是最凄惨的主角,他穿着一身湿透的衣服,后来被大太太带来的护院制服住了,大太太对着汤宗毓抬下巴,说:“宗毓给婉莹披一件衣服。”

    汤宗毓却说:“我去给冯刘琛打电话,你们都回去睡罢,让景云也回去睡,你们别管了。”

    “汤宗毓,为什么不能亲自去看看?为什么不能?你为什么不能?”

    “不能,我无法与秦局长交代,”大太太不看向程景云,但话是对程景云说的,“谁若是有本事,洞房花烛夜支走了宗毓,那明天自己去秦公馆赔礼。”

    “太太,我求求你,八月年纪小,她年纪小——”

    “不说了,都休息了。”

    意外的是,大太太没对如此冒犯的程景云责难太多,她领着护院先走,护院顺路带程景云去他的房里,而秦婉莹拿了伞,跟着汤宗毓去书房打电话了。

    待续……

    第26章 廿陆·旧伞落在一边

    二太太需要大太太的庇护,哪怕她彼时并不需要,然而,现在最受汤绍波喜欢的是四太太,所以,二太太是个聪明人,当她看见了大太太对汤宗毓那样上心,她于是有了一些欣慰。

    然而,这个下着雨的夜里她还是睡不着了,大太太带着丫鬟来找她,后来让丫鬟去屋檐下等,大太太说:“你觉得他不会闹,但他今天还是闹了,由于八月被冯刘琛带去了,冯刘琛又是宗毓的朋友,他去人家的洞房里闹,像是疯了一样。”

    “太太,看错了,他不是安分的人,”二太太立刻就有了愁绪,她想了想,说,“但好在涂涂要走了,等涂涂走了以后,我们就送他去傅表哥那里做事,别让他再回来。”

    “从前如果不是看在宗毓的面子,如果换做邵波爹在的那时候,这样的家仆,是要被打死的,”大太太坐了下来,好久没睡的她满脸都是疲倦,她低声说,“可我今天没言语多少,凡事,等宗毓和婉莹去了广州再说。”

    二太太哭了,说:“我去看看宗毓和婉莹,婉莹还好吧?”

    “她好得很,蛮聪明,有时候也蠢,她看不出程景云和宗毓……她看不出的,”大太太叹了一口气,又说,“可是某些情况下,与其眼观六路,不如愚蠢一些、糊涂一些。”

    “我可怜景云,”二太太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太太,或许是我不会说话,但我可怜他,你别打他了,等涂涂一走,这些全部都结束了。”

    “泽泽,你别求我,宗毓的这件事,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我想对世间的一切仁慈,想叫每一位下人都坐上桌吃饭,但世间就是这样,不是我改了,别人就都改了。”

    二太太信佛,想做菩萨,可世间纷扰使她做不成菩萨,她只得谅解大太太的一切决定,做像她那样清醒也麻木的人。

    由于八月的事,汤宗毓和秦婉莹离开的日子变成了第二天,大太太不能向汤绍波报告真实的情形,只是说近来天气不好,还是早一些走更妥当。

    而向冯刘琛打过电话的汤宗毓,夜里向程景云转告,他说:“你早些睡下,现在天下着雨,他明天早晨送八月回来。”

    “我睡不下,你走罢。”

    程景云不留情面地关上了门,把汤宗毓阻挡在外面,他像是被折磨成灰烬,连几句语气平常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八月将在这个晚上承受什么。

    或许,她正和去年那个雨天的程景云是一样的处境,只是,她才过了十四岁,过得劳累贫苦,好不容易长出一些少女蓬勃的样子。她刚来这里的时候那样弱小又胆怯,见到谁都害怕,可是后来,她会为了程景云而和汤宗毓争辩,她幻想过离开茴园过更好的生活,也展望过一生在茴园,嫁个普通的人家,生个孩子,然后继续伺候汤宗毓和二太太。

    程景云在想,若不是汤宗毓总带八月出去,冯刘琛是不会打八月的主意的,汤宗毓回房之后,他还是决定去冯刘琛家里看看,他知道他的住所在哪里,只是,雨还在下着,路不太好走。

    站在院子里的时候,程景云看到汤宗毓卧房的灯光还亮着,他撑着从前遥伯给他的旧伞,从后门出了茴园就找小路,往绍州市东近河的地方走。

    这是仓皇的一天一夜,程景云被漠然与压迫吞噬,只得做出冒险甚至拼命的打算,他在路上走,只知道走,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牙关轻咬着,眼底是流泪之后的无助和空洞,每呼吸一次,他的心脏就疼一次。

    雨声是心死的哀乐,原来,程景云在茴园还过得下去,但这一夜之间,他就无法做个静默又听话的家仆了

    向前走,穿过一些还亮着霓虹灯的街区,又穿过寂静黑暗的小巷子,穿过了城边小村子的稻田,这时候,程景云已经冷得全身在发抖了,后来,他又回到了大路上。

    大路的那端有很多洋房,二层的、三层的、四层的,还有公园,公园里有花,花在夏天的时候开,这个季节,是草地、稻苗疯长的时候。

    程景云想都没想,就敲了冯刘琛院子外面的铁门,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在雨中咬着嘴角,把湿滑的铁门拍得“哗啦”响,路灯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了。

    有人出来了,踏着很快的步子,他将手电筒的光照在程景云脸上,问:“干什么的?”

    “我找冯老板。”程景云发着抖,这个时间,着实是太凉了。

    “你是谁?”

    “我要见他,我是茴园来的,四少爷房里的人。”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那人被叨扰了瞌睡,不耐烦了,他收起手电筒,打算往回走了。

    程景云说话的声音高起来,他无措地继续敲打着铁门上的栏杆,喊道:“你们带八月去哪里了?我要见八月。”

    那把撑开的旧伞落在一边,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对程景云来说,唯一能抵抗周身疲倦的是愤怒,他顾不上别的,甚至顾不上生死了,雨水流进了嘴里,他一边落泪一边说:“你们把八月还回来,我要带她回家。”

    “宗毓,起床了。”

    清早是莲娘在伺候,秦婉莹已经穿好了今天出行要穿的衣服,她挽起发髻,看上去温柔,她坐在床边叫汤宗毓起床,叫了好几声,汤宗毓才将埋进被子里的脸露出来。

    “宗毓,起来吧,吃完饭就要走了。”

    其实秦婉莹也不能适应大太太突如其来的决定,但她不好说什么,她知道,早晚都要离开的,更何况这院子里人太多,是非多,她也不想多待下去。

    “走去哪里?”汤宗毓像醒了又没醒,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问道。

    秦婉莹用手摸他的额头,笑着说:“去广州啊,大娘昨晚说天气不好,让我们今天就走,你忘了?”

    “广州。”

    阴暗,天色依旧阴暗,这种感觉是水乡常有的,潮湿的泥土气遍布各处,汤宗毓坐了起来,看着坐在一旁已经化了妆的秦婉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