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在人世了,八年前就死了。”

    “噢,时间太长了,”程景云微微点头,任由男人抓着他的手腕,他在眼前父女两个人身上慌乱地瞧着,说,“她居然都不在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的,我给拉车的帮忙,老爷让我来帮忙。”

    “冯觉萍送你来的?”

    “谁是冯觉萍?”

    “大太太。”

    “是,我在给他们种花……那一园子的花都是我在种。”

    “莲娘知道你在那里对吗?”

    “她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杀了,冯觉萍给你做了坟,我还去看过。”

    “谢谢二太太,我知道……有她在,我才能活命。”

    “吃东西吗?”

    “吃,我饿了”

    小女孩把烧饼递过来,说:“你吃吧,景云,还是热的。”

    程景云接了烧饼,他又漠然地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浑身发抖,满脸都是眼泪,而程景云自己,并未有太多的触动,他只想谢谢小女孩的这两个烧饼。

    他剥开包着饼的油纸,咬了一大口,咀嚼起来,觉得好吃,接着,一连咬了三口,他埋下脸,腮里被饼装满了。

    男人往前再走了半步,对他说:“跟我去北平罢,景云,跟我去过好日子。”

    没有饱腹和温暖,何来自尊,程景云这样遭受着欺压的穷苦人,和街边的野狗一样,谁给一口粥,便跟着谁走。

    程景云从来没坐过火车,这是他第一次坐,车走得很快,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他很拘谨,深夜了,还是在座位上端坐着,他抬起头看向汤宗毓,汤宗毓就在他的对面,汤惜君睡着在汤宗毓的腿上。

    程景云又转过头,看向了黑漆漆的窗外。

    白天,也就是数个小时之前,当汤宗毓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去北平时,他没有回答什么。

    他恨不起他,亦或是太恨他,已经将恨变成疏远和客套,汤宗毓在洪福镇的街上抓起他的胳膊,拉着他走出去了几十米,汤宗毓说:“聊什么都来不及,你跟我走,咱们到了北平再说。”

    他还说:“我知道你恨我,这种年月,生死有命,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我还有几个钱,到了北平,你再也不用为别人做事了。”

    程景云在火车上险些睡着,他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头撞在了火车窗户上,再抬起头,汤宗毓还是清醒着,用怜惜又痛苦的眼神看向他。

    “景云。”汤宗毓叫他的名字。

    程景云端坐着,他丝毫不痛苦,他只有茫然和无措,不知道说句什么话来打破奇怪的气氛,程景云想了好久,他说:“他们……都不知道我跟你来这里。”

    “不用告诉他们,我们去了北平,就再也不回来了。”

    “真的吗?”

    “对,北平很好,我为惜君找一个好学校,我也去找个公司上班,赚钱给你花,我在银行还有一些钱,买房子给你住,我给你做饭吃,给你端水洗脚,给你洗衣服……今后都是我伺候你。”

    程景云说:“我去看看就回来了。”

    “不会再回来了,我们待在一起,”汤宗毓再次红了两只眼睛,他说,“你不知道,你今天被惜君看见,是救了我一辈子。”

    待续……

    第42章 卌贰·初遇北平初春

    北平是干燥清冷的,立春节气过了,还有几天就要除夕,汤宗毓在车站外面给程景云买了一件大衣,衣服很厚,穿起来刚及膝盖,墨蓝色的,平整的呢子,扣子磨得光亮。

    “走吧。”

    在拥挤的人堆里,汤宗毓牵着汤惜君的手,程景云抱着新衣裳跟在他的身后,程景云听汤宗毓说走吧,他便跟着走,微微有些埋头,他太瘦,脏污的衣袖下边是细细的手腕,还不如那些十几岁没长成人的少年强健。

    汤宗毓拎着皮箱,看上去仍旧是少爷,程景云看上去是比九年前更加落魄的仆人。

    从前门走到要住的宾馆,一路上人没那么多,也没那么少,过年了,总有人要上街置办东西的,但人应该没有往年那样多,现在,北平四处挂着日语的招牌,与其他沦陷的都市没什么异处。

    这里比绍州冷太多,程景云全身上下只有藏在大衣里的手不冷,他彳亍着跟在汤宗毓的身后,他身上没什么证件,汤宗毓一路上花了不少的钱打点,又在车站与旧朋友家做铁路局领导的的哥哥攀上了关系,这才能顺利到达北平,要住宾馆了,汤宗毓开了两间好房,一间给程景云,一间给自己和女儿。

    到了人少的走廊里,汤宗毓就松开了汤惜君的手,他把程景云的手抓着,像是抓住一截枯木,感觉不到多少体温,只摸得到凸出来的骨头,汤宗毓的手是暖的,他打开门,拽着程景云进去,说:“景云,我们先在这里住几天,等我找到了房子,咱们就有家了。”

    两个人都是有些拘谨的,程景云觉得汤宗毓变了太多,即便,现在他们变得很疏远了,他只觉得他是个不太熟识的人,可程景云还是觉得汤宗毓有些奇怪,见面还没有多久,他说了好多的奇怪话。

    这些全不是十几岁的汤宗毓会讲出来的话。

    “这个宾馆还好吧?”汤宗毓问。

    “好。”

    程景云连步子都不敢挪动的,这房里许多欧式的装饰,床也是欧式的,看起来又柔软又干净,被角收整得一丝不苟,程景云在原地转圈看着四周,汤宗毓就将他手上的新大衣拿过去了,他说:“我带你去洗澡,把全身的衣服都换新,再找家馆子吃一些东西,好好睡一觉,我明天就去找房子。”

    程景云不答话,看着他,看了一会,汤宗毓对汤惜君说:“惜君,我们去外边,给你买零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