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宗毓的一只手掌还贴在程景云的脚腕上,他觉得,要是自己现在哭,那,程景云去医院检查的时候他必然要哭的,接下去的时间里,他不知要哭多少次。

    汤宗毓忍着没哭,他用通红的双眼看着程景云,程景云把脸转去了另一旁,他说道:“没伤到,现在已经好了,走路还是正常的。”

    “要不是我走了,你也不会被这么欺负。”

    汤宗毓真的懊悔了,他想,他是有勇气不和秦婉莹结婚,有勇气不去广州,有勇气在九年前带着心爱的人离开茴园的,只不过,这些勇气来得都太迟。

    汤宗毓抬起了另一只手,重重地落下,打了自己一巴掌,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这个巴掌看起来是剧痛的。

    程景云不看他,而是看着放在圆桌上的那几颗苹果,后来,把头低了下去,没说什么。

    汤宗毓知道的,自己已经没有一种能够奏效的、谢罪的法子了。

    他终究还是哭了,低声抽泣,他今天没有对程景云说一句“原谅我”,而是,一边流眼泪一边为程景云洗脚,又用干净的帕子把他的脚擦干,抬起他的腿,把他光裸的脚和小腿塞进被窝里。

    程景云安慰了一句:“你别哭了。”

    深感痛苦的程景云,暂时还找不到合适倾诉的言语,他多么不愿意回想从前,可当汤宗毓提起来时,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忆那时的苦痛,屈辱算什么呢?皮肉的伤口算什么呢?劳累算什么呢?

    最令程景云痛苦的,自然是他和汤宗毓的那段情,他们在偌大的茴园中活着,一个生来做少爷,一个生来做仆人,他们之间原本是什么都不该有的,然而,年少的汤宗毓强迫着、践踏着他,有那么多恶劣到极致的行径。

    可是,他却是甘之如饴的。因为那时候,他喜欢汤宗毓,后来甚至是爱汤宗毓,他纵容了他好多的“坏”,虚构出他好多的“好”;程景云从来没想象过他和汤宗毓的以后,那时,他像是将死的绝症病患,一边深陷,一边绝望。

    而现在,那个跋扈的、恶劣的涂涂呀,变成了眼前这个从绝望境地里露出头喘息的男人。

    程景云当然知道,汤宗毓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多么糟糕,他将自己那一侧的脸颊扇得通红了,他的西装因为做家事而有些皱,裤子上有一些弄上去的水渍;他眼底暗淡,又要给他赔笑。

    “景云,”汤宗毓说,“无论如何,你活着就好,幸好你还活着。”

    他是在哭泣之后笑的,倒不像是佯装的笑,而是一种掺杂着悲伤的庆幸,他扶着床,弯腰,盯着程景云的脸看。

    程景云还是坐在床上,他向另一旁挪了一点,把被子盖得更加严实,不说什么。

    “景云,你看看我,看看我的眼睛里是不是在想你。”

    他的声音因为哭泣而喑哑,他不再是茴园里的四少爷,因为他没那么多坦然自信的笑了,没那么多执拗和倔强了,甚至,他在程景云面前变得有些卑微。

    程景云说:“你原来不是这样子的。”

    “对,我原来不是这样,”汤宗毓还是那样凑近了看他,说道,“因为我以为永远失去了你,那时候在广州,我每过一天就是多一天悲痛,惜君的外公和舅舅在客厅里哭婉莹,我站在他们旁边,在心里哭你。因为不能丢下没有母亲的惜君,我才活到现在,我有些时候不敢想你,因为想得太多我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支撑不住了。景云,很有可能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没什么奢求的,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十七八岁的时候,是我辜负你了,这是我的罪。”

    汤宗毓的眼泪淌下来,表情平静的程景云也流了一行泪,他的神情里有麻木和困惑,也有苦痛鞭打之下的疼痛感。

    汤宗毓向他乞讨一个和着眼泪的吻。

    程景云全身都没有动,只是暂时地闭上了眼睛,他既没有迎合,也没有推拒,他在吻完之后埋下头擦掉了那一行泪水,然后,就不再看汤宗毓了。

    汤宗毓把盆子里的水端出去倒掉了,他又回到房里来,把冲了冷水的手塞进被子里暖,程景云看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将他的双手捧在了手里。

    程景云还是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他多瞧了汤宗毓几眼,看上去倒没有什么敌意,他捂着汤宗毓的手,汤宗毓也不敢说什么或者问什么。

    “别弄了,”程景云皱着眉头,说,“有钱的话,就找个人做事,我也可以做。”

    他又说:“我的心里过意不去,让我来做我才能安心地待下去,否则我就要走了,随便找个人家做事,赚一点工钱。”

    汤宗毓的手好凉,也就是这几天的功夫,他的手不知比从前粗糙了多少,他哪里是吃这种苦的料呀,程景云想着。

    “等天气暖和了,我或许能找个烧饭好的保姆,多开薪水都可以,只要能叫你吃上一口好的。”

    “你可以把工钱开给我。”

    “不行。”

    “那你要我做什么?”程景云忽然像是气急了,他盯着汤宗毓的眼睛,声音有些大地说,“就算是家,也不能有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只等着吃饭。”

    待续……

    第48章 卌捌·更加解决不了

    汤惜君对程景云还是有点喜欢的,一来是他友善,二来他和汤宗毓有那么多年很深的感情,她就能顺其自然地和他亲近一些;程景云给汤惜君扎辫子,他从来没学过,但是扎过几次就会了。他把汤惜君掉下来的长头发全都整理在一起,用一根紫红色的布绳子捆着,放在一个装过香皂的纸盒子里。

    汤惜君那天问过他:“你为什么要我的这些头发?”

    程景云说:“我不要,你攒起来,能攒很多,今后能做成一根辫子。”

    的确,这原本就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程景云也实在说不清为什么要做,可他就像当初陪着年幼的汤宗毓时那样,仔细留意着汤惜君的每一件事,他不会对她多说什么话,也没有抱过她。

    只有一次,汤惜君坐在了他的腿上,给他看那串从庙会上买来的珠子,问:“景云,你觉得好不好看?”

    “哪里来的?”

    “映桃奶奶送给我的,她说,她去庙会的时候买的,送给了我一个。”

    “多少钱?你问过了吗?”

    “没有,”汤惜君坐在程景云的腿上,她把珠子往手腕上套着,说,“她说不要我给钱。”

    “那我改天给她一些。”

    程景云的兜里是有几个钱,都是汤宗毓给他的,他也没有什么用的机会,所以攒了起来。汤惜君和映桃家的小孙女玩在一起去,那小丫头才四五岁,汤惜君就带着她认字、做游戏,还教她说广东话。

    “我去开门了,惜君,你先起来。”

    “是爸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