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宗毓往躺椅上看了一眼,说:“不用管,让她睡吧,小孩子没那么娇惯。”

    程景云还是跟在汤宗毓的身后,由于原先的话题断了,他就再问他一次:“你在哪里喝酸梅汤?我给你端过来。”

    “待会再喝——”

    “等等。”程景云还是自作主张跑去厨房了,他没等汤宗毓说完话,也不同意“待会再喝”,清凉酸甜的汤浆从瓷盆里盛进杯子里,杯子很大、很漂亮,是汤宗毓从前买来专门喝洋酒的。

    程景云端着杯子过来了,他经过树下的时候,又看了汤惜君一眼,他把那杯酸梅汤端进房里,递过去,说:“你口渴了罢?现在就喝一些。”

    “你不喝吗?”

    “喝过了,还有很多,要是不够,我再给你添。”

    汤宗毓仰起头,没用几口,就将东西喝下去了大半杯,他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说:“我给你买了样好东西。”

    很显然,汤宗毓是按捺不住的,他从一进门就很急切,急着要将礼物拿给程景云看,程景云还在操心地问他:“好不好喝?是不是太酸了?糖够不够?”

    汤宗毓猛地吻他一下,说:“你尝。”

    程景云最近习惯了他这样,因此,脸上没什么波动,程景云轻声地说:“你今后不许这样了,我早就说过,没有可能。”

    低下头想了想,他又说:“涂涂,我不是怨恨你,没有怨恨你。”

    汤宗毓是失落的,也习惯了这种失落,他还是微笑着,从公文包里摸东西,将一个黑色的绒布盒子摸出来,里头盛着只镯子。

    “白玉的,”汤宗毓拿给程景云看,微笑着说,“我们老板的一个朋友是做玉石生意的,这两年卖得不好,略便宜了一些,老板给太太买了一对翠玉的,我看上了这只,就买给你。”

    程景云是受宠若惊的,哪怕现如今汤宗毓对他那样好,他也没想过汤宗毓会郑重地送他一件信物,他问:“多少钱?”

    汤宗毓想了想,伸出了五根手指,说:“五十银元。”

    “太贵了,”程景云皱了皱眉,低声地说,“不用给我买,我也戴不出去。”

    汤宗毓因为程景云的生气而生气,他也蹙眉,咬了咬牙,说:“这些东西我不给你买还能给谁买?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送这个,我想让你知道,别人怎样对待钟情的妻子,我就是怎样对待你的,甚至要待你更好。”

    “这种好东西,应该配别人——一个愿意与你做夫妻的人。”

    程景云在说自己配不上,可言语间的意思却是无情的拒绝,是惯性的冷漠,他不愿意要这只成色极好的白玉镯子,汤宗毓就抓着他的手,在他挣扎的时候给他戴上。

    汤宗毓忽然变得专制、压迫,弄得程景云手腕都红了,他说:“景云,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了,不会有别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这样过完一辈子,我愿意赔罪,愿意等待,但不愿意看到你恨我,你恨我……是最让我伤心的事。”

    程景云摇头,低声、木然地说道:“现在不恨你。”

    他低下头瞧自己泛红的手腕,盯着那只昂贵、高雅的镯子,程景云三十多年没有戴过这种好东西,这样看实在不搭调、不和睦,有些别扭。

    他预备取下来,刚打算动手,就被汤宗毓捧住了脸,所以,他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

    汤宗毓将他的双颊拘着,致使牙龈和腮挤压在一起,有些疼,眼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了,汤宗毓露出了一副恳切的、急躁的、绝望的表情。

    “程景云,”他的声音微颤,语气有些强硬,叫人觉得害怕,他说,“你是我的,从我五岁那年,我们见面,你就是我的了。”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已然十分模糊,汤宗毓却试图用那些往事换得程景云的心软,但他说话的方式没有多少改变,还是像少年时那样,尤其是在情急的时候。

    程景云在想,原来现如今,汤宗毓仍旧觉得他是汤家买去的,觉得他理所当然由他掌控。程景云想起了那位年轻的张先生说过的话,他有着颠覆一般的新思想,他说起话时温柔却坚定,说学问、讲道理,而不是汤宗毓这样,只会说最好听的话,以及最伤人的话。

    人是有尊严的,不能当做钱和物用——程景云隐约记得,张枕书说过这样的一句。

    程景云抬眼,他试图以平等的姿态看汤宗毓一眼,甚至,试着像对方审视他那样审视对方。

    程景云的眼神变得有些强硬了,他很紧张,想了半天只记起一句还能弄懂的,他说:“我是有尊严的。”

    汤宗毓明显有些讶异,他以为是程景云从汤惜君那里学来的话,他没有追问,而是继续拘着他的脸,凑近了,看着他,低声说道:“你还是看不懂吗?是我在求你,在忏悔,在花钱给你买东西,现在没有尊严的是我,是我。”

    他苦笑,说:“但我不在乎,我不需要尊严,我只需要你答应我,只要你愿意了,我们就,结婚。”

    待续……

    第58章 圩捌·十年前就应该

    程景云在想,他是个连结婚都不曾幻想太多的人,更不要说是与汤宗毓结婚,这样两个人怎样结婚呢,当然不会有政府的文书,也不会有亲友来祝贺,那只会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无法讲得出口的。

    他不知道汤宗毓究竟在打算些什么。

    但是,汤宗毓连结婚要穿的新衣服都买好了,他曾经穿着高级西服娶了秦婉莹进门,所以,这一次不打算穿西服,而是在瑞蚨祥绸布店买了上等的料子,缝了两件纹样精细的长褂,朱红淡绣;再是一件短衫,石兰色的。

    这些花了大价钱的衣服,已经挂在柜子里有几天了,它们不像是衣服,而更像是某样用来摆置的器具,主要是摆置给程景云看,程景云每次打开柜子,都会后背流汗,他觉得,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太缥缈了,而未来将要发生的是什么呢?他也猜不到。

    那天夜里睡不着,汤宗毓来房里找程景云聊天,他说:“到了那天,惜君还在上学,她不会看见的。”

    “邻居不会看见?”

    问出了这句话,程景云才后知后觉,他明明没答应汤宗毓要结婚,他们甚至连相好的也不是,但却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们必将结婚。

    汤宗毓穿着睡衣盘腿在床上,程景云抱着膝坐在床头,汤宗毓眼中带笑地看他,说:“不会看见,我们锁了门,就你和我两个人,谁都不会知道的。”

    “那像什么样子?”

    程景云无法想象怎样办一场只有两个人的婚礼,那必然是寂静又凄凉的场面,和喜庆丝毫不搭调,那之后,必然还是平淡的、需要隐藏的。

    汤宗毓说:“景云,我在找房子了,说不定到了下一年,我们就能搬到一个更好的地方,去过更好的生活,我们……只要不死掉,一定会等到鬼子离开北平的那天,北平的老人都说这里多么多么好,到时候,我们也要好好地感受这里有多么好。”

    程景云不准他说“死掉”这种不吉祥的话,告诉他:“快摸木头,你知不知道,我最怕死,虽然我苦了好多年,但我很怕死。”

    “好,摸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