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一点,看清楚。”

    “我知道,在看呢。”

    汤宗毓没嫌他唠叨,而是觉得幸福,他多么希望程景云会有指使他、支配他的时刻,他们就像是平常的夫妻一样,争论也容忍,过着平常的幸福日子。

    程景云站起来了,说:“你先弄,我去看看惜君醒没醒,你走的时候叫我,我送你。”

    上班只是大半个白天的时间,倒不至于每天都要迎送,程景云以前觉得自己是仆从,所以跟在汤宗毓身后是他应该做的,但过了这些日子,两个人变得亲近了,尤其在汤宗毓说了要结婚,甚至买好了婚礼的衣服、用物之后,程景云的一切表现都变了意思。

    程景云其实有些为难,这些天对汤宗毓亲近也不是,客气也不是。

    汤宗毓问:“老师晚上要来吗?”

    “傍晚就来,我接了惜君,他会在胡同口等的。”

    “他还要在家里吃饭?”

    “不吃罢,昨天也没有吃,他会回家去吃的,我们不用管。”

    程景云顺着檐下走到了另一间上房,去看还在睡梦里的汤惜君,汤惜君顶着两根乱蓬蓬的辫子,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她挤着眼睛打呵欠,说:“下雨了吗?是不是下雨了?”

    “是啊,下雨了,惜君,起床上学了。”

    “我昨天忘了说,我的英文老师离开了,今后不教我们了。”汤惜君从床上下来,脱掉了睡衣,一件一件地套衣裳。

    程景云把窗帘打开,问她:“为什么?”

    “她不想给日本人做事,她……其余的我就不知道了,”汤惜君有些忧虑,她像大人一样叹气,说,“不知道她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教书,我们都很喜欢她。”

    程景云听汤惜君念叨过好多次英文老师多么年轻漂亮,多么招学生们的喜欢,所以,她离开的消息也叫他有些惋惜,他说:“但愿她可以再回来做我们惜君的老师。”

    这样的时代,一份稳当的工作其实难得,对有些人来说,哪怕是很不情愿,但也不得不为了养家糊口而屈辱地工作,可那位年轻的老师是怎样的人呢?不知道她是否也会缺钞票,如果她过得清贫,那么,她就是更加叫人敬佩的了。

    程景云知道汤惜君也是很喜欢张枕书的,就告诉她:“张老师除了礼拜天不来,其余的时间都会来家里教你的,你要是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他,不然你爸爸的钱可要白花了。”

    “他今天也来?”

    “对。”

    汤惜君已经穿好了衣服,她自己去妆台前坐好了,程景云就去给她梳辫子,他从镜子里看着她略圆的脸蛋,觉得她可爱,就将她的脸揉了揉。

    汤惜君忽然仰起脸,在程景云的腮上亲了一口。

    “干什么,惜君?”程景云只是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汤惜君是广州城里长大的小孩,所以,她这般开朗热情,是完全能想得通的,程景云根本没有多想。

    汤惜君说:“我看见了爸爸就是这样亲你的。”

    程景云握着梳子的手抖了一下,他盯着汤惜君不太显眼的发缝,还没有过半秒钟,他的脸就红透了,他和汤宗毓明明总是躲着孩子,况且,程景云自己未有主动过,总是汤宗毓趁他不注意亲他的。

    程景云紧张地将她的头发分成两缕,问道:“惜君,你在哪里看见的?”

    “在院子里。”

    “是你看错了吧,惜君?我怎么不记得了。”

    “就是前天的早晨,爸爸要去上班的时候,我起床了,刚要打开门,从门缝里看到爸爸亲你了,”此时也猜不透汤惜君懂了多少,她说,“因为我们都很喜欢你,所以我也想亲你。”

    编着辫子的程景云轻吁一口气,他的脸还是泛着不自然的红,他热得几乎冒汗,又慌乱紧张,因为,无论现在还是以后,汤惜君总会看出些什么的,该怎样向她解释清楚呢?

    “惜君,你这个话还对谁说过?”

    “只对你说过,没对别人说过。”

    紧张算是缓解了一些,程景云说:“那你能不能不告诉其他人?”

    “为什么?”

    “因为你爸爸会觉得羞啊,所以你不要跟他说你看到了,也不要告诉其他人。”

    汤惜君发出很响的笑声,她在嘲笑程景云口中羞怯无比的汤宗毓,她杵着自己的脸蛋,说:“好吧,我不跟他说。”

    “别人也不能说。”

    程景云庆幸汤惜君是个能替他人着想的孩子,后来,他送汤宗毓出门,甚至没敢太靠近他。汤惜君那番话,他整个上午都忘不掉,外头不大不小的雨,让热了好几天的北平变得凉爽了。

    傍晚的时候接汤惜君回家,张枕书果然站在胡同口等他们,张枕书撑着一把油伞,手上拎着满满一手提包的书,他看上去那样清净雅致,可眼神中暗藏锋芒,那不是压迫或者莽撞,而是一种学习和见识带来的力量感。

    张枕书还给汤惜君带了糖,他今天穿着衬衣和长裤子,衣服都不是那么新的,但很干净平整。

    “张老师,让你等了太久。”

    “没有,就几分钟,”张枕书从手提包里取糖,全都塞进了汤惜君的书包里,他说,“也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早来也不碍事。”

    “张老师——”

    “你叫我的名字就可以了。”

    “这不好吧……”

    “景云,我是惜君的老师,又不是你的老师,”张枕书与他说笑,说,“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随意称呼就行了。”

    程景云只得应答一个:“嗯。”

    穿了衬衣的张枕书,看上去更是一位朝气蓬勃的青年,他不似汤宗毓那样有着难以磨去的跋扈张扬,而是十分收敛的、文雅的,他在房里陪着汤惜君坐,看了她写的英文,而那本日文作业,他翻也没有翻。

    他说:“我不懂日文,没学过,而且我最讨厌日本人。”

    “我的英文老师也讨厌日本人,”汤惜君抿了抿嘴,说道,“所以她离开学校了。我也讨厌……可我只是个年纪小的学生,我做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