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的要带,还要带上干粮,带上热水壶和茶叶,汤惜君有些穿不上的半新衣服前几天送给春妞了,这也是搬家以后程景云和汤宗毓第一次回胡同里,映桃和春妞妈做了一桌菜,还有锅挑儿的热面。

    “还好有天鸿在北平,我们能找他帮忙。”程景云一边打扫着卧室,一边说。

    这时,汤宗毓正拿着抹布,将房间里每一个家具都擦干净,他说:“他这个人是蛮讨厌的,又蛮热心的。”

    “你就忍让一下,”程景云用笤帚扫灰,慢吞吞地说道,“我们还有很多事求他帮忙,他的心又不坏,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有十足的好人?”

    “我对他足够忍让了,他不相信我对你钟情,我就得让他见识见识,见识过他就服气了。”

    汤宗毓拎着抹布,倔强看向墙上一张挂画,仿佛那画便是固执己见的郑天鸿本人。

    程景云推他的背,说:“你让让,我要扫地。”

    “你懂吗?景云,我才不和他绝交,我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有多爱你。”

    程景云直起腰无奈地看他,轻叹一口气,说:“你不用这么想,我知道你的心意,不用管旁人怎么想。”

    “我懂,只是我不想叫他误会,不想他轻易觉得我正是他想的那种男人。”

    “好,知道你不是,”程景云将笤帚放下了,他抱住了汤宗毓的腰,将脸挨在他肩上,说,“我们涂涂还是长不大对吗?还是小孩子的脾气。”

    汤宗毓是个二十八岁的男人了,他听见程景云这样哄他,脸颊不由得发烫,可他很乐意听到程景云这样说,他既羞愧也欣喜。

    “我不是长不大!”汤宗毓虽然龃龉,但他将程景云抱得更紧了。

    “你在外边要是这样,会让你的朋友们觉得可笑,惜君都不会这样子撒娇了。”程景云说着话,低低在笑,汤宗毓捧着他的脸看他,两个人短促地接一个吻,又看着彼此眼睛,再接一个吻。

    这时,汤惜君推开了卧室虚掩的门,风风火火跑进来了。

    “惜君……”

    这一幕中不该看见的都被汤惜君看见了,程景云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衣襟,将汤宗毓推开至二尺以外,而汤惜君将两个人从头到脚扫视,然后,注视着他们,一言不发。

    “怎么了?惜君,有什么事?”

    汤宗毓问她。

    汤惜君没有回答,她反问道:“爸爸,你们在干什么?是在kiss吗?”

    程景云听不懂英文,他只是摇头,说:“惜君,走吧,我们去楼上,我要去阁楼找东西。”

    “你们真的在kiss?”

    “什么是……kiss?”

    “就是英文啊,”汤惜君响响地吻了一下空气,说,“亲嘴巴的意思。”

    “我们……没有。”话的尾音虚弱,这种辩驳毫无理由也毫无气势,汤惜君已经九岁了,她逐渐长大,也懂了更多,她再次冷静地将程景云打量。

    又迅速看了汤宗毓一眼,说:“爸爸,帮我找我的钢笔,昨天晚上用过之后就找不到了。”

    “走吧,惜君,我帮你找。”

    程景云牵上了汤惜君的手,他看不出汤惜君的喜怒,却大概知道她是猜到了什么,知道她是刻意不再聊刚才的事。汤惜君说:“我就放在桌子上,和笔记本放在一起。”

    “好,我知道了,我看看……”

    程景云一边和汤惜君说话,一边回过头,他轻蹙眉头,担忧地望向了汤宗毓,而汤宗毓呢,也正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汤宗毓和程景云不知道该怎么和汤惜君解释,接吻被撞见之后,三个人没谁再主动聊起那些,在上火车回绍州之前,叫休的男孩又来了,他已经长得很高,样子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和脸蛋稚嫩的汤惜君丝毫不同,他和汤惜君坐在院子的长椅上讲着英文,汤惜君尚且不懂离别,至少不懂和休的离别。

    如果要问她舍不得谁,她最有可能说“春妞”。

    休问她:“你过多久再回来?”

    “我不知道,这要听我爸爸的。”

    “我可能要回英国了,你以后会不会来英国?要是你来了,我就招待你吃英国菜。”

    “嗯,到那时候再说,如果要去,我会给你发电报的。”

    “惜君,如果你以后长大了,要不要继续做我的朋友。”

    “或许可以。”

    汤惜君站了起来,她无比矜持,也没有觉得和休的社交是一件快乐事,她只愿意和小女孩们玩在一起,和休的聊天往往叫她发困。

    程景云从窗户里盯着孩子们的背影,看了好一会,他说:“涂涂,很可能你今后真的要和大使结亲了。”

    “心术不正的小洋鬼子。”吸着烟的汤宗毓坐在沙发上翻报纸,暗骂道。

    程景云于是笑,说:“我觉得他是个还不错的孩子,对不对?”

    “对什么对啊,以前是开玩笑,现在看架势,这小子确实想法太多了,惜君才九岁,他已经十四岁了,看他那副样子,骗姑娘连草稿都不用打。”

    “你还说人家,你想一想,你十四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程景云忽然想提起一些陈年往事,想叫汤宗毓知道他那时候也是如此的,汤宗毓撑着脑袋装作记不起来,程景云又说:“你摸仙桃小姐的脸蛋,摸哭了人家,还是我哄好的,你连抱歉都不愿意说,弄得人家几个礼拜不理你。”

    “我……没有吧……”汤宗毓埋下头,按了按眉心。

    “你趁着我睡觉偷我的衣服,害得我冻了大半天,少爷,那可是十二月。”

    “可是,可是后来你忘了?我把我的皮袄给你穿了,但你不乐意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