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少时大概也是养尊处优过的,手指筋骨漂亮得十分“公卿”,只这样安安静静放着的时候,无法想象鲜血溅落上去是何种模样。

    泽田弥将茶杯放到一边,双膝屈起,抱住小腿看向廊外。

    “赖光以前在做什么呢?”

    “以前?”

    “来平安京以前。”

    “唔,我想想……说是修行,其实就是到处游荡吧。打架打架打架,遇到妖怪就杀掉,遇到盗匪也杀掉,不过遇到盗匪的次数总是比妖怪多……”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听起来云淡风轻。像月下的一泓深潭,面上不见一丝波澜,多少峥嵘全都深埋在水底,不让人窥探到丝毫端倪。

    “那为什么会来平安京呢?”

    “老头子非要我过来,而且……”

    他说到一半不知为何顿了一下,泽田弥疑惑地回头看他。

    “而且?”

    “而且外面看多了也就那样,到哪里都是一个样子,没什么意思,就回去了……结果被老头子抓到,把我塞来了京城。”

    “这样啊。”

    源赖光横在脸上的手动了动,从腕骨底下投来一束目光,“你没出过平安京吧?”

    泽田弥想了想,觉得被抢到一目连神社那次不能算,于是摇头。

    “我想也是,有空可以出去看……不,其实也没什么好出去的。”

    他伸手抓住一缕垂到眼前的银色长发,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抬起手来戳了一下小萝莉的脸。少年躺在地上看向她轻轻笑了笑,“你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泽田弥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刚准备说话,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外头的桂树后掠过两个影子。她抬头看去,只见到凌女姐姐正领着一个人穿过前院,往这边走来。

    晴明养的萱鼠钻出草丛,站在廊檐下抖了抖毛,“姬君,赖光大人,卜部继武大人来了。”

    它话音刚落,急促的脚步声已经沿着走廊传来,比来人先到的是对方加重了声音的进谏。

    “赖光大人!藤原阁下正在找您,您明知道刚才来的是藤原家的下从吧?居然就这样把人家关在门外了……”

    泽田弥正拿起一块手巾给萱鼠擦着毛,闻声抬头,就见到卜部继武怒气冲冲地大步朝这边走来。

    不,那与其说是怒气不如说是对自家主君又乱来的头疼。藤原家的下人不敢随意敲晴明阁下家的门,所以只能让他来找人……他怀疑源赖光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故意躲来安倍晴明这里的。

    卜部继武带着一脑门子官司,先和姬君见了礼,然后低头看自家主君,就见他躺在人家姬君身边一副快要睡着的样子,见到他来到近前,这才懒洋洋抬起一只眼皮。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卜部继武:“……”

    日常想跟这个狗比主君同归于尽!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对待坂田金时的耐心,努力劝谏,“近日平安京内怪事频发,藤原大人找您应该是有要事。”

    “哦,平安京里哪天没怪事?”

    “……”

    他居然无法反驳。

    卜部继武木着脸继续,“话虽如此,但是因为大江山那群外来鬼物宣称要召开鬼宴在即,京中诸位公卿们的神经敏感了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源赖光睁开眼望向他。

    “这段话你信吗?”

    卜部继武:“……不信。”

    源赖光勾唇笑了,他伸了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旁边式神递上的发带,随手捞起脑后长发绕了两道。

    “行了,让外面那群人再等一下吧,我去换个出门的衣服。”

    卜部继武眼看着这人把安倍晴明家当场了自家宅院,转头就朝后院走了。

    少年表情太过有趣,把领着他过来的凌女逗笑了。

    身着浅色唐衣的美丽式神欠了欠身,捂着唇露出一个文静的笑容,然后跟在了源赖光身后也离开了。

    被留在原地的卜部继武:“……”

    行吧,至少愿意出门了。

    年纪轻轻就活成了老妈子的卜部少年底线一退再退后,心头居然交织起复杂的欣慰和莫名沧桑。

    泽田弥揉着萱鼠的毛,好奇地抬头看他,“继武,平安京里又出什么事啦?”

    “啊?啊,姬君……”

    卜部继武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正襟在她面前坐下,“是这样,从两个月前开始,京城里就出现了诡异的孕妇惨遭杀害的事件。”

    泽田弥摸着萱鼠的手一停,“孕妇?”

    “是,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九位遇害者了。最近的一位是朝廷中的女官,因怀孕回到贵船娘家,两天前失踪了,被找到时已经死亡。据说死得很惨,腹中的婴儿被掏出来,而且婴儿身体上也……”

    卜部继武习惯性地复述自己看的的案卷,视线对上对面的小女孩清澈的眼睛时蓦地一顿。

    等等,他在姬君面前说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