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槽对面一破旧木屋里躺着一人。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庄周心无所拘,可化蝶,可成鲲鹏,可遨游环宇……死也死得坦荡。”

    透过破败屋顶看见有星在闪耀于穹宇,这人笑了。

    “可惜我被人所弃,被世所弃,不能自护己身,又被己所弃……咳咳咳咳……”

    此人长发散乱,脸颊凹陷,已然是重病之态,偏偏双手还被捆在了一起。

    咳得重了,连从草垛上坐起之力都没有,费力挣扎了许久,终于喘了一口气。

    “咳……‘夏人殡于东阶,周人于西阶,殷人两柱闲’孔子犹知自己该停灵于何处,我一死,怕是……”这人冷笑了一下,“旁人不称我为人,只称我贱妇、弃妇,贱妇哉,非人也,不堪夏周,难称为殷,孔子也不知我该停灵何处吧?”

    说完,这人吃力地依着墙坐了起来,双肩脏破的衣服遮不住身子,她的肩膀在墙上蹭出了红痕。

    是的,是她。

    她抬头看着星星,道:“如此星夜,能蹈汝水而死,倒比我如今体面百倍。”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她房云卿此时情状。

    看着星,她双眼渐渐迷蒙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被蛮族掠去的那些时日,那时,每日都有女子寻死,亦有女子死在不歇的蹂躏之下,她却还存了一口气。

    她总还能背孔孟之道。

    背了,就能信眼下之态并非长久。

    蛮人无德,定有事败的一日。

    起初,她是坚信不疑,后来……不背,她便活不下去了。

    好在,后来她果然就被卫二郎给救了。

    卫二郎手下的兵卒是夜里救了她们出来的,她身上趴着的蛮兵被一刀捅穿,血滋在她身上,是热的。

    房云卿一下就觉得自己活了过来,拿起蛮兵背上的刀,跟着那些人往外走。

    她那双手曾经只拿过笔,后来什么恶心东西都碰过。

    那一日,她刚用自己的双手给两个被折磨死的姑娘合上眼睛。

    其中一个才十三,小名叫若若,若若每天都喊着疼,每天都一身的伤,每天都哭着找阿娘,那日她终于不疼了,她大概见到她阿娘了。

    她也用那双手趁乱砍了那个杀死了若若的蛮兵一刀。

    砍上去刀拔不下来,她跌跌撞撞往外跑。

    那群救了她们的兵衣着杂乱,只是臂上头上都绑着布条,他们从最不堪的地方救了她们,看也不肯看一眼,只护着她们走。

    不过是走了一夜,那一路上,她们四十个人又死了两个。

    是自尽的。

    她那时想,为何要死呢?总有活路在前面。

    原是她错了。

    第60章 甘瓜 “你们可知我在此做什么?”……

    传闻汝水乃是曾经女娲造人之地。

    想来孔孟没有给她活路,黄土江河,总能赐她埋骨。

    “二叔,您不该接我回来。”

    自被卖那日起,房云卿常想起自己在北疆逃出生天后的日子,灰头土脸的兵卒落魄如乞丐,给她们的吃的用的从来干干净净,还将草鞋让给她们,凶悍的婶娘们粗鄙不识字,却教她们洗衣、生火,也给她们上药,女子营中是不许哭的,身子稍好些就要洗衣、喂马、牧羊……忙完了可以去坐着听兵卒们开会、学字,无论贵贱,也无人探问一个人曾经过些什么。

    女营泥房连面白墙都没有,上面却写了四个大字:

    “为己为人。”

    她初时以为是互帮互助之意,后来才知道,是“为了自己去做个人”的意思。

    告诉她这此事的姑娘姓越,穿着素朴,脸上有伤,也难掩容色秀美,身姿窈窕,她管着她们上下,被人们称作“越管事”。

    “有个女子入营之后哭这自己有愧爷娘,几度寻死,拉着旁人也想死了,卫二郎就写了这四个字,营里也不许哭了。”

    说完,越管事看了看她的手,问她:“可会写字?”

    “会的,颜体、柳体、簪花……”

    精通数种字体的房云卿被安排去抄写名单。

    不用多好的字,只要记下活着的人,死了的人。

    一天她抄了一千多名字,抄的手疼,第二日名单就被撕了。

    一场恶战,那一千多人只剩六百了。

    后来房云卿就学会一页少写几个名字。

    只希望能有一页不会被撕去。

    那群人打仗也并不是占了一个地方就占下的,而是常有转移,一度从云州到了麟州。

    在麟州,房云卿见到了传说中的卫二郎,明明一看就是女子,旁人都称她卫二郎。

    卫二郎刚受过极重的伤,面色惨白,穿着一件狼皮裘,一双眼睛看向远方的时候还是像狼似的。

    “都说有个房文书字写得好,你是从庆州来的?庆州的羊杂碎实在鲜美,放些葱碎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