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想要祖父活着,想要林昇一直陪着他。

    现在他想让这天下颠倒,夫妻反目、父子成仇、君臣大乱……唯有人间倾覆,才能让他的心稍有宽慰。

    他要毁掉大梁,毁掉吴越,毁掉楚国……毁掉大吴。

    林昇却未变,纵然言辞中或有不实之处,经逢乱世沙场十年,那样一颗让他念念不忘的心没有变过。

    竟还是热的。

    他抬起头,笑着说:“我给祖父和阿娘他们重修了墓,然后就去了绥州隐居,山上苦寒,答应了我祖父照顾我的四位游侠儿陆续走了两位,剩下两个在韩氏造反抓壮丁的时候没了声息。我从山上滚下来,遇到了好心的马娘子,她就让我去童学教书。与你相比,倒是简单得多。”

    “这样的世道,简单未必不是好事。”林昇说完,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隔着白纱和自己的双眼模模糊糊地看着对面的人影,沈秋辞放茶盏的时候不下心放歪了,残余的茶水流了出来流到了他的袍子上。

    林昇拿出自己的帕子给他擦,沈秋辞看见了从前护着他的手,哪怕只是影子,他也看见了。

    “哈哈,我竟忘了一件极要紧之事。”沈秋辞突然说道,“算来你也年近不惑,不知嫂子在何处?”

    “嫂子?”林冕原本在夹鸡肉,将肉放在手中的蒸饼上,看向沈秋辞。

    “我一个女子,要什么嫂子?”

    从重逢到现在从来没有真正失态过的沈秋辞突然往后仰,林昇连忙去拉,他还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仰头定定地看着林昇,他抬起一只手去摸自己眼睛上的白纱。

    “你……你竟是……我……”

    林昇要将他拉起来,见他竟然冒出了傻气,笑着说:

    “怎么沈翁未曾告诉你?他明明知道。”

    近二十年来,沈秋辞还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见林昇伸手扶他,他避开想自己站起来,又跌了回去。

    “哈哈哈,沈秋辞你怎么回事?”

    林昇一把抓住了沈秋辞的手臂扶他起来:

    “怎一知我是女子,你就这般避让?怎么是觉得我从前将蒸饼让给你,你有些羞赧。”

    “还、还未想到此处。”

    明明只是能见到一个轮廓,沈秋辞仍觉不敢直视,站起来也不敢在看。

    嘈杂的汉水河畔的港口,行人小船往来如织,眼睛上蒙着布的少年坐在棚屋里听见一阵喧嚣声。

    “林昇,外面是不是来了很多人?”

    有脚步声响起,走远又转回来,林昇对他说:“是在祭河神,有人扮河神,有人扮河神的娘子。”

    沈秋辞从小在吴越长大,只在钱塘观潮。

    祖父去世,草草脏了祖父就被林昇带到这人多之处,沈秋辞变得格外小心。

    脚步声如此之多,他怕林昇会伴着脚步声远走,再也不回来。

    也许林昇走了也好。

    他一个一无所有的瞎子,何苦再拖累别人?

    可他是绝不肯对林昇说让他走的。

    “林昇……那个河神和娘子,是什么模样?”

    林昇在敲打火石:“什么模样?男的生得俊,女的生得俏,唱一台戏就了了。”

    外面吱吱呀呀敲敲打打已经开始奏乐,沈秋辞又问:

    “有多俊?有多美?”

    你去看看吧,人那么多,你走了我也不知道。

    “生得没我俊,生得没我美。”

    林昇是这般对他说的。

    生了火烤了鱼,鲜香气引得沈秋辞腹中叫个不停。

    端着热乎乎的烤鱼一口一口地吃,沈秋辞听见林昇说:

    “你不必与我这般为难,我既然答应了沈翁要护你,自然护你到底。”

    眼泪沁透了黑色的麻布,沈秋辞张大嘴咬了一口鱼,只觉得苦得他想哭。

    再次去汉水之畔,沈秋辞远远看见戏台上热热闹闹就知道又到了祭拜河神的时候。

    侧过脸,沈秋辞没有去看河神和河神娘子的样子。

    他不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貌,也不去想什么更俊更美。

    看不见的时候,他看见了世上最好的人。

    现在被林昇拉着,沈秋辞无端想起了林昇说她比那河神娘子更美。

    心中不禁长叹起来。

    以后“河神娘子”四个字怕是想不得了。

    被林昇送回官舍,沈秋辞摩挲着藏在被褥之下的宝剑,心中生出了悔意。

    薛惊河一死,卫蔷与杨氏必有一战。

    若是没有此招,他便可留在北疆与林昇一处,再不去想其他。

    林昇一路走,遇到有卖梨子的买了一些抱在怀里。

    走回住处,就见几个年轻女子迎了出来。

    “听说元帅遇到故人,我等都不敢去寻,有几封信送来,元帅歇息一下再看?”

    林昇,不,应该说是卫蔷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