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岚枫对叶淮杰道:“令郎兴许熟知此毒……”

    岂止是熟知……叶淮杰暗道,眸中闪过泪光。

    叶初秋的哥哥叶笙寒早年被魔修捋走,救回来时满身伤痕,身缠厄毒八种,这其中一种便是“淬情寒骨”。

    此毒,可解,但解药弥足稀缺。

    另有两种缓解的方法:

    其一,毒发时满足其欲念,与所爱之人交合,以血肉之躯驱赶寒骨,安抚淬情,但随着毒发次数和时间的叠加,往往“解药”会不堪重负,累竭而亡。

    其二,可将淬情寒骨转移一方于他人之躯,但被转移方需得是“断情”体质或者“炎阳”体质。“淬情”可以被转移至“断情”人体内,而“炎阳”体质的人可以承受“寒骨”的冷冽。

    “断情”体质的人往往绝情,天生情根残缺,不会爱人,所以不会为情所困,此类体质的人在整个碧霄大陆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再者,断情之人往往无拘无束,或归隐山林不问世事,或心系雄图霸业逐鹿中原,前者无处寻觅,后者功成名就尤有建树,又岂会甘愿为旁人所累?

    但不论是哪种方法,势必要将另一人卷入宿命的洪流中,有违伦道。

    叶淮杰紧紧攥住双拳,苍老的面容浮现不甘心的神色。

    叶笙寒那年因为被捋一事性情大变,对叶淮杰心怀憎恨,父子离心。而后叶笙寒自学医术,归隐沧銮山巅,闭门不出。若不是沈清淼那年童心未泯求着要替叶笙寒诊治,这么多年来与他有联系,只怕叶笙寒死在山巅上都无人知晓。

    叶笙寒天赋异禀,灵根聪颖,过目不忘。若非变故,这沧銮宫少宫主之位非他莫属。

    只是可惜……

    叶淮杰怅然一口气,看向沈清淼。

    沈清淼与叶笙寒交情匪浅,她自费包下的菜园就在距离沧銮山巅最近的后山。每每路过菜园,均会绕小路去探望叶笙寒,一来二去,这偌大的沧銮宫能和叶笙寒说上话的、能配得上和叶笙寒说话的,便只有沈清淼了。

    连叶淮杰这个亲生父亲都不配,叶淮杰对他心有愧疚,想弥补,但是叶笙寒将其拒之门外。

    叶淮杰正欲开口,想令沈清淼去探探帮助叶笙寒抑制淬情寒骨的“断情”人的下落,却见沈岚枫指节一紧,将沈清淼横抱于怀:“我这徒儿还有伤在身。”

    叶淮杰已然从他口中读出深意。

    沈岚枫是有些愠怒的,因为叶初秋私自下山,带着沈清淼一块去胡闹。若非他在沈清淼的身上下过护心咒,只怕同叶初秋一道中淬情寒骨的,就会又多一个她。

    永夜魔君那一掌,直接将沈清淼身上的护心咒粉碎,沈岚枫至今心有余悸。

    叶笙寒在沧銮山巅下了一道结界,诚心想要见他,需得徒步迈过通往山巅的一百零八道阶梯。

    无不例外,除了沈清淼。

    这百阶长道看似容易,实则艰难无比。

    沧銮山巅,狂风暴雪,大雾弥漫,很容易迷失方向,在酷寒山岭间错失本心。

    沈岚枫自是知道叶淮杰父子的隔阂,他无心插手其间,道了几句通用的医嘱后便抱着沈清淼告辞。

    沈岚枫走后不久,叶初秋便迎来淬情冰骨的第一次发作,叶淮杰痛心不已,将灵力渡入其间。

    早就知晓此毒非人力所能抑制,但叶淮杰还是拼命尝试,仍然不济于事。

    其座下嫡传弟子和叶淮杰连脉一心,对少宫主叶初秋也是爱护有加,如今见她身患奇毒,各个深表惋惜,只得在旁边安慰叶淮杰:“少宫主吉人自有天相,师父也要保重自己的身子。”

    叶淮杰座下大弟子素来疼爱叶初秋,道:“我等这就去为少宫主寻找断情炎阳之人,就算天涯海角也要将他绑回来给少宫主缓解毒素!”

    几个弟子纷纷应和,叶淮杰满脸愁容里总算有过一丝慰藉。

    叶初秋倒在榻上,隐约能听见周遭的声响,爹爹和师兄姐们的话虽飘渺,但也能辨认个七七八八,她已然知晓此刻自己的处境。

    淬情寒骨的毒涌上来,她起初觉得燥热难耐,四肢不安地在榻上乱动,全身沁出一层热汗。

    叶淮杰心疼不已,却也知晓女儿这幅模样的不雅,赶忙将弟子们悉数遣散,而后喂给她一颗蚀心蛊母丸。

    殿宇的大门合上,叶淮杰立于殿外,思忖那颗蚀心蛊母丸,调度灵力施展操纵束魔绳,心道:眼下光景,若秋儿是真心喜欢那个魔修,他便能暂缓秋儿的淬情寒骨,也不枉吾得罪诸位长老将其保下……

    叶淮杰担忧地又回头看一眼才离去。

    紧闭的殿宇内空旷如也,人潮散去,便只落下一层昏暗的冷清。

    榻上的少女面色红润,溢出几声,但很快就被她咽了回去。

    叶初秋在心里暗骂自己,睁眼见四周寂静无光,无人在侧,那股羞耻的心才渐渐隐去。

    淬情一直持续,叶初秋感到那股热意尚未褪去,四肢又翻涌而上一股寒冷。

    冷暖交互并未中和,反而让身躯更加难耐,一面是淬情催动的渴求,一边是寒骨带来冰冷,叶初秋汗流满面,但睫羽间却凝结着厚重的霜。

    呼出的气,都是冷的。

    昏暗的殿宇,只能得到她急促的呼吸。叶初秋忍着如万蚁蚀骨的痛楚,攥紧榻上的床单。

    布料被扭曲到褶皱,却不得抚平那些痛苦半分。

    她强撑着身子坐起,尝试运功调息,才将将运转灵力一周,忽地听见隔间传来束魔绳的响动。

    一声一声,很是迫切。

    寝殿的隔间一般是留给侍女和男宠侍奉完小憩的地方,离叶初秋的床榻极近,以便待命,满足她的需求。

    借着殿外稀碎的月色和皑皑白雪,叶初秋勉强可以视物。

    寝殿与隔间挂着细密的珠帘与网纱,皎皎月光下,那些珠串折射莹莹玉光,通透亮眼。

    隔帘之后,一道人影焦躁不安地挣扎着,系在颈间的束魔绳另一头连接在墙柱上。

    叶初秋平日里不喜人服侍,满后院的男宠也不过是敷衍剧情的背景板,她偶尔兴致好会宠幸两个,但都只是浅尝辄止的寻欢作乐。故,隔间早就废弃,每日有宫女打扫,用来存放换季的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