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烧灼着, 声带被腐烂坏,他再也说不了话了。

    裴烬牵动唇角,整张头就像被无形的压力挤压着, 鲜血一滴一滴淌下。

    他没死,但是生不如死。

    囚牢的正对面,刘傲特地为他安置了一盏铜镜, 在镜子里面, 少年清晰得看见自己是以怎样屈辱的姿势被悬吊着的,而自己的脸和身体又被他们摧毁成怎样狰狞的模样。

    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肤不是溃烂的, 像乱葬场里被蚂蚁啃食完的腐败的棺材,全身都散发着一股糜烂的腥臭味。

    就连他引以为傲的那张脸、姐姐喜欢的那张脸, 也被毁坏了。

    烙铁将半张脸的肌肤全烫开了,血肉翻涌焦灼着,而另外一边被刘傲扇了不下一百记耳光,肿得比馒头还大。

    他好丑, 姐姐不会喜欢这么丑陋的自己的。

    “呜呜呜……”少年只能发出细碎的哽咽, 眼泪从厚肿的眼皮里溢出, 爬在血迹斑斑的脸上。

    清泪流落的肌理,无疑不掀起痛彻心扉的苦楚,那些疼痛烙在他的心口上,让他的泪水溢得更多。

    可越哭,便会越疼,越疼,他越想哭……

    “阿烬不想死。”

    “想陪在姐姐身边……”

    裴烬在心里说着话,可是嗓子眼火辣辣地在淌血。

    他在漆黑的囚牢里发出脆弱无助的声音,声音很轻,像柳絮一眼散开,没人能听得见。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囚牢的大门被打开,铁链子砸在铁柱上,将他的求饶和嘶鸣悉数碾碎。

    吊着他的麻绳被解开,裴烬像没了骨头一样瘫软在地上,可随后冰冷的铁链抽在了他的腰间。

    他在地上挣扎,拼了命地往牢门口的方位逃,可随后刘傲便一脚踩在系在他颈间的束魔绳上:“好了!小爷我也玩够了!来人啊!把他的四肢都打断!然后送他和火魔蛟一族的余孽一起上路!”

    -

    叶初秋在叶淮杰的殿门口跪了一夜。

    叶淮杰不忍心,多番让她起身,叶初秋顶着发酸的膝盖乞求着:“爹爹,无论如何女儿都要救他!”

    叶淮杰便只能将灵力笼罩在她身上彻夜,让叶初秋好受些。

    叶初秋再次交叠双手行礼:“爹爹!求爹爹了!女儿知道这么做爹爹会为难,但是女儿真的不能没有他!”

    她是一定要救裴烬的!无论如何!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她想回去!她一定要回去!她不想永远待在这个毫无秩序且弱肉强食的世界里!

    “求爹爹了!”

    叶初秋叩首,额头几乎砸碎在宫主的殿堂上。

    叶淮杰如何狠得下心,一掌灵力将她的额头扶住,问身旁的侍从:“可有一夜了?”

    那侍从见叶初秋额间的血迹,也万般不忍地道:“少宫主跪着有一夜了,总能够向诸位长老那里交代的。”

    他虽然是宫主,但是并不是万人之上的权力,限制宫主职权的还有长老会。

    二长老本就对那魔修余孽有积怨,而今三长老的外孙女叶芸依被莲媚的穿肠蛇毒所伤,危在旦夕,三长老便也记恨上那魔修余孽了。

    叶淮杰知道此事非裴烬所为,如若真的是他,在他背叛叶初秋的那刻起,便会被噬心蛊绞杀的片滴不剩。二长老只是想将“出卖沧銮宫、私通魔尊旧部”的罪名强加给他;三长老而今脾气暴虐,也急需一个宣泄口,才会和二长老上下沆瀣一气;大长老又是素来公平端正的,二位长老都承认裴烬的罪名,那么他自然也是信任的。

    长老会会议表决一致通过处死裴烬和火魔蛟党羽的决定,不光长老会,就连门下弟子一个个都对罪魁祸首心存怨恨,巴不得除之而后快,若是主宫一脉淌这趟浑水,不免落下口舌,声誉丢失是小,民心尽失是大。

    现实的局面再度将叶淮杰推入进退两难的处境,一边是“宫主和少宫主的声誉和地位”,一边是亲生女儿的苦苦哀求。

    不是他救不了,是没法救!

    他已经出过一次头保过那小子一次了,那次时机赶得巧,赶在二长老的人抓住裴烬前保下,这才有他两个月来苟活着的机会。可是这一次!裴烬被二长老的人直面抓住,他背叛叶初秋、背叛沧銮宫的罪名已经传了出去,今日便会被送上断魂台,当着万千愤懑不平的弟子的面,他又要如何保下那魔修?

    只怕到时候,沧銮宫宫主的位子就算做到头了。

    这个世界便是如此,他若是有了污点和受人诟病的理由,盯着他这张位子虎视眈眈的人多得是。

    他可以为了叶初秋不要这宫主之位,可是一旦坐上这宫主之位,想要卸下又谈何容易?且不说没了沧銮宫的势力往后要如何在仙盟里立足,单论他在位时降妖除魔与妖魔结下的仇怨,就够他们一家往后的生活永远处于水深火热中。

    是人都会死,即便得道飞升也会有天雷降至,随时都会有灰飞烟灭的风险,叶初秋也早晚有一天会失去他的庇佑!

    叶淮杰的拳头紧紧攥了起来,心里不下百遍地咒骂自己的无能:珍娘啊,杰郎对不住你!但是你放心,总有一天,我会将沧銮宫彻底掌控,将整个仙盟彻底掌控,让我们的儿女享受永远的自由!

    上次帮叶初秋镇压黑羽时、那个不可一世的念头再一次浮现在叶淮杰的脑海中,他比谁都渴望着更加至高无上的权力——不用受制于人,可以呼风唤雨,可以给子女更安逸的生活。

    叶淮杰攥紧的拳头松开,睁开双目望向天边的朝阳,苍老的面容浮现坚毅的神情。

    这仙盟盟主的位子,他始终是肖想着的。

    都说魔修欲念蓬勃,一旦陷入对某人、某物的执念,便会不死不休。

    可是,哪里只是魔修呢?

    最终,叶淮杰还是叹了口气,施展灵力将叶初秋从地上搀扶起。

    佩剑冠顶剑自后方正殿的置物架上出鞘,电光石火间飞扑而出,定在叶初秋的脚边。

    朝阳的光辉落在这把锋利的宝剑之上,将剑光衬托得更为冷冽。

    叶初秋透过擦得发亮的剑面看到自己尚在流血的额头,鬓边几缕碎发随风微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