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你脸红了。”

    “唔。”科特从喉咙里发出尴尬的干音,这个威胁性很重的声音总是会吓走大部分人,但凯特太了解他了。

    “甜心,真的,在你对他说出’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之前,他已经被你逼得要辞职了。”

    科特顿了顿:“我让他做的事,在职责范围内。”

    “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吗?”凯特转过来凝视他的眼睛,“你给他过多的期待,逼他做更多的事情,希望他不要成为牺牲品,你不想牺牲他,所以不得不逼他。你想和他成为朋友,可是你搞不懂怎么做,他不像我那样会主动戳穿你。没有几个人能戳穿你,安迪,你就是个行走的恐怖炸弹。”

    “必须有人成为牺牲品。”

    “也许不会。但谁能说得清楚呢,别总那么紧张。”她笑了笑,“大帅哥,给他买杯咖啡。如果全天下的人都采取你这种表达方式,我们所有的花店、酒吧、餐厅、酒店都会倒闭。”

    05

    科特当然知道他自己的问题。

    从凯特家回来之后,他继续翻看资料。他的客厅里几乎没有家具,他坐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地板上。

    科特很难和人建立亲密关系,凯特是一个意外(她可以和大部分人搞好关系,她擅长交谈、找寻你心中的东西,她有心理学和传播学的硕士学位)。除了凯特之外,科特和他人的关系总是那样疏远。科特习惯去找利益的交叉点,然后从这个点上出发去沟通、相处。他不理解为何人们要去寻求感情上的慰借,他稳固地处理自己的情感,像台目的性为主导的机器一样思考。

    原型机的资料投射在他面前的空气中:一台家用机、一台军事机。资料上有着详细的思维算法,却缺乏外型描述。

    科特盘腿坐在房间的中间,凝视这些资料,他的周围一张椅子也没有,上方的灯是嵌入天花板的 看起来他像是生活在一个盒子里。

    大部分时候科特都是极其理性的,但有时他也会遭遇那些可怕的欲`望:与人更深层接触的渴望,与人疯狂做`爱的渴望,但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思考他的工作,思考他要怎么做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他想过要牺牲雷尔诺,想过不止一次,如今凯特的话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剖析自己。

    “小安迪!机器人!没微笑来没眼泪!”

    这会儿,他的脑海中又响起了这个声音。

    当他还是个孩子时,当里昂还是他唯一的陪伴时,当他还没有加入童子军时,当他还没有开始接受专业的军事训练时,学校里的孩子就已经编了这些句子,对着他大声嚷嚷,他们觉得他更像机器人而不是人类。

    小安迪,机器人。他们大叫着,在他身边打转,推搡着他。

    科特最终把叉子扎入了那个男孩的手背。

    至今,科特依旧不喜欢别人叫他的昵称。他的父亲会叫,科特憎恶他说出这个词时声带的震动方式。而他不介意凯特那么叫他,凯特喜欢他,她知道他有情感,只是无法表达,无法和人构建亲密关系。安迪,凯特会叫他的名字,凝视他的眼睛对他说话。

    科特青春期时看过很长时间的心理医生,诊断说他其实并没有述情障碍,他理解人类的感情,只是他倾向于以理性来处理所有的情绪与交流。

    偶尔,科特也会感到孤独。他环视自己的家,发现几乎什么也没有。

    不过里昂这时通常会跳到他的身上,咬他的手腕。

    里昂是他的猫,一只皱巴巴的无毛猫。从军队出来之后,科特就开始养它了。晚上,里昂就睡在科特的床头或者脚边。它是个瞎了一只眼的笨猫,总是打翻科特的玻璃杯,于是科特买了一打的玻璃杯放在抽屉里。

    笨猫里昂并不知道打碎玻璃杯是个错误,因为科特从来不会因为它打碎玻璃杯而教训它。

    好吧,他从不因为任何事教训它。

    雷尔诺花了一整个晚上做那份计划,他写完时,天已经快亮了。他躺倒床上去休息了一会儿,然后起床给瑞雯和克莱尔做早餐。

    他还能给她们做几个早餐呢?

    这感觉太可怕了,他觉得他可以在任何一个时候失去她们。他的身体大不如前,右手有时候会发抖,只能使用左手持枪。

    时间在他的身体上流淌,让他脆弱。

    这一天是个阴天,他的心情就像灰色的天空。他沿着笔直的街道开车,总感觉自己可以在这条路上开到时间的尽头。

    雷尔诺来到科特办公室门口时,还没有到上班的时间。他站在走廊上,又回顾了两遍自己写的计划,确认没有细节问题。

    这时,时间已经走到了八点半,科特却没有出现。他觉得自己刚刚其实应该先去买一杯咖啡,现在他有点儿后悔。

    “你迟到了吗,探长?”

    八点三十二分,他收到了科特的讯息。

    见鬼,雷尔诺的内心咒骂道。

    他转过声,敲响了科特办公室的门。

    “长官。”

    “你迟到了,探长,进来。”

    雷尔诺有一种被乌云包围的沉重感,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高大的老板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雷尔诺注意到他的桌上放了两杯咖啡。

    “坐下,和我说说你的报告。”

    雷尔诺在科特的对面坐下,他把储存设备拿出来,将报告投射在桌面上,开始讲述他的计划。

    在此期间,科特打断了他三次,这不禁让雷尔诺怀疑他的计划是不是有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说真的,他很难和科特相处。雷尔诺有过其他的上司,但没有一个比科特更难对付。雷尔诺从没有见过科特露出笑容,阴沉像长在了他的脸上。更该死的是,他的脑子非常好,计算能力超群,总是提出一些尖锐到可怕的问题。

    讲述计划的过程中,雷尔诺一直在冒冷汗,他做错了事,而科特知道。他们现在没有谈到那个问题,但迟早科特会提出,然后以此威胁他。他觉得很疲惫。

    “基本可行。”科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