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白看了眼身处之地,早已找不出一块完好的地皮,显然已经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斗法,再看元为脏驳的衣衫,他抽抽嘴角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元为从嗓子眼里哼出一声挑衅。

    黎白:“……”

    华缨挽枪纵身一跃。

    黎白看着师尊一袭白衣纤尘未染,再看形容狼狈的元为,抿唇不语。

    不过些许片刻。

    华缨发丝未乱,施施然回到黎白身边。

    再看元为,已然缺了一条胳膊半跪在地上喘气,半件衣衫浸满血色,在他身边,又换了一个壳子的歌以抖着手不停往他伤口上撒药,见黎白站起来,咬唇跟上。

    全然不似之前疯癫的模样。

    没有愤恨、怨憎、谩骂,眼中古井无波,带着历尽千帆的克制,和在记忆中与七娘对峙时的他贴近许多。

    黎白悄声问华缨,“‘真假客栈’,‘真假歌以’?”

    华缨摩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道,“也有可能两个都是他?”

    黎白挑眉,“嗯?”

    华缨道,“极端妖格,分裂而存,如若假客栈里是恶念歌以,真客栈里是善念歌以,倒也能和当年的事对上号了。”

    黎白眨眨眼。

    心道,什么事,仙界古籍中好像没有这般记载吧。

    瞧师尊也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欲望,黎白撇撇嘴,也不追问,装作满不在乎地移开了视线。

    歌以踌躇着不再继续往前,轻声道,“仙君,一寒神剑,可否与我一观?”

    黎白无语。

    且不管一善一恶歌以在作风上如何不同,但对一寒神剑的执着皆令人发指。

    黎白将剑抱在怀中,三缄其口。

    华缨更是疏离冷淡,“你以为你便有资格了?”

    歌以脸色一僵,深吸了一口气,有风拂过他鬓间的发丝,砂石迷了眼。

    歌以胡乱抹了把脸,将白皙的手掌盖在苍白的脸上,编贝一般的指甲盖下,手指捏地青白,掌背微微鼓动着青筋。许久后,他背对着两人缓缓蹲下,抱着膝头哑声道,“当年之事……”

    六百年前,妖族祸乱,鲲鹏族灭。

    刚化人形不过几年的歌以躲在洞内逃过一劫,假鲲历尽千辛万苦,将歌以带往人间。

    假鲲睁着一双扑闪的眼,好奇看向人间的山川和河流,道,“歌以,以后叫我七娘罢。”

    “好。”歌以趴在她巨大的脑袋上,闷闷不乐地答道。

    那颗大脑袋继续道,“我们去溧阳,那个小世界一直信奉鲲鹏,是最最隐蔽的地方啦,那些追杀我们的人肯定不会发现的。”

    “那就去吧。”

    歌以和七娘在溧阳小国寻了一座隐蔽山林,名曰断崖山,苦心修炼。

    山间清冷,七娘越来越向往外面的世界。

    一日,七娘将秋千荡到了树颠之上,看到了山下往来的商队,他们点火烧饭,炊烟寥寥,做出的食物可口至极,马车里的姑娘走出,穿着亮片薄衣,美极了。

    七娘眼珠子转了转,对临水修炼的木头道,“歌以,你今日已修炼十个时辰啦,我们去镇上玩儿嘛,听说有好多小糖人,瓜果,饼子,比海里咸咸的点心美味多了!”

    鲲鹏的开智期非常长,前三十年不谙世事,半人半鱼。

    如今,歌以化人形不过十年,稍稍长开,心智并不非常齐全。面对陪伴数十年的玩伴邀请,心动情有可原。

    歌以嘴巴张成了圆形,眼里存了些许挣扎。

    不过一瞬后,他断然摇头,“你去罢,我,我要修炼。”

    七娘灵动的眼珠滴溜溜转了转,尽量控制好得意的神情,故作惋惜道,“好嘛,那我去啦。”

    说完,火红身影蹦蹦跳跳消失在了山林。

    一晃半年过去,七娘来信,得意洋洋告知他,她成了名满天下的青楼第一人,花魁娘子。

    歌以惊讶道喜。

    可惜,好景不长,一日,七娘回到断崖山。

    歌以稍稍长开了些,已颇有些清隽之色,对于久违重逢的七娘道,“七娘,你在埋什么?”

    七娘放下铁锹,将系在腰间的带子松了松,不快道,“碰到了些臭虫,嘴上说爱,却睡了一晚就脚底抹油溜了,我追上去堵他们问为什么,臭虫居然骂我□□,你说这能忍吗?”

    歌以回道,“骂人确实不对。”

    七娘踹了踹那条断成两截的腿,理所当然道,“对嘛,所以我就和他们比划了两下,他们是瓷器吗?瞧,一碰就坏,镇子上没有地方藏,索性我就扛回来埋了。”

    歌以轻轻拧眉,道,“鲲鹏族遇旱沉眠三年,遇水重获新生,人类也有沉眠期吗?”

    七娘的眼睛绽放出异样的色彩,沾满泥土的手一拍歌以的肩膀,赞道,“当然可以,机智如你啊!我们一起长大的对不对,这样吧,你帮我个小忙,以后可能也会有不少沉眠的人类,你都帮我埋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