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缨神色毫无波澜,只是右腕缓缓递了上去,送到一寒嘴边。

    他道,“任你施为。”

    那双修长的手,往上是仙者储存灵力的右腕,若毁之,此仙者便与废人无异。

    一寒睁着眼睛,发酸地看了许久。

    脑中走马观花一般看过许多与师兄拌嘴、互相挑衅的场面。更多的是,师兄出关后,口嫌体正地护着他,从僵硬的一分,慢慢变成两分,三分,直到三头蕲蛇之事,为阻拦他的任性身受重伤,又到今日,情愿将性命交付。

    弋妳低声道,“斯人已逝,生者长存,性命予之,万望珍重。”

    一寒似乎觉得有趣,开始长笑出声,笑着笑着便气力不济,力竭一般将手松开。

    他退后一步,在华缨转过身面对他的那一刻,扬起嘴角,努力更放肆地笑着。可他眼角不够听话,拖着后腿滑坡似下跌。

    不知过了多久,一寒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身,软跪靠在床榻前,只给三人留下一个背影。

    一寒哽咽着声音道,“说了这么许多,你们只是想剔除我对妖众的恶意,抹掉我一百年来的恨,最好是,我从今以后,都做个无知无觉的傻子。”

    从御怔在原地,张口欲言,却被弋妳拉了一把。

    弋妳道,“慧极必伤,你必得改了这执拗的毛病。”

    华缨往前动了一步,想要将一寒揽入怀中,却被轻轻推开,他心疼道,“阿寒,放过自己,好不好。”

    一寒从喉间闷出一声惨淡的笑。

    他神思恍惚转头。

    华缨故意放柔的表情瞬间凝固,而后如遭重击,深深喘了一口气后,突然歇斯底里。

    “不,不,阿寒,不——”

    两行血泪从一寒细白的双颊缓缓淌下,不间断地,又有更多,更多。

    一寒在那凄惨的背景声中,诡笑道,“好。”

    弋妳和从御仿佛被一根根铁钉钉在原地,那坚硬黑漆的东西封死他们惊愕的神情。他们刚松的那一口气仿佛回炉重造,变得蒸汽腾腾,直冲云霄。

    仙籍有言。

    血泪,失智,哀,莫大于心死。

    第四十七章

    “后来呢?”

    黎白从双膝之间探出头,眼尾微微发红。

    华缨呼吸一窒,伸出修长的的二指,轻轻抚了抚黎白眼尾的红痕。

    他像是唯恐惊到了什么似的,道,“生生受了剖除灵脉之苦,封存百年记忆,剥夺恨的权利。索性,一寒在往后的几百年中,恣意潇洒,纵横世间行侠仗义,变得……颇为亲近妖族。”

    “尤其是灵鹿一族和鲲鹏一族。”

    黎白垂眸凝神片刻,在心中细细咀嚼了师尊给的这一番“后来言论”。

    实在粗糙不堪。

    黎白知晓师尊不愿再忆“那段看似美好的后来”,顺坡而下地“啊”了一声,“既然一寒神君与灵鹿瑶姬交好,为何三百年前仙界祸起萧墙之时,灵鹿瑶姬还落井下石,坑害一寒神君?”

    华缨道,“你会长大吗?”

    黎白怔楞,“我已经长大了啊。”

    华缨收回手,“换个说法。在去幽浮都城之前,你觉得翊厘仙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黎白想了想,“一个颇有些冷淡,但仙灵强横,是个可靠的共事之人。”

    华缨又道,“好,历经幽浮都城之事,你再看他,觉得如何?”

    黎白想到翊厘面不改色地坑害一寒神君,视人命为草芥之行,神色一凝,“如果说元为是明着疯,那翊厘便是暗地里癫狂,癫得不着痕迹,古井无波。还未撕开那张冷漠的皮囊之前,我或许会与他近一步接触,但如今,知他所行之事……件件桩桩匪夷所思,我见了他便只有一个念头,躲。”

    “此人可怕,我看不透。”

    华缨笑着夸赞道,“徒儿这般想,为师便放心许多了。”他话锋一转,又漫不经心道,“不过,徒儿今后倒也不必躲他。”

    “也无需顾及看透与否。”

    黎白蹙眉,神态疑惑。

    华缨用折扇轻轻点了点黎白的鼻尖儿,笑道,“因为,变成尸体后,就不可怕了啊。”

    黎白眨了眨眼,“什么?”

    华缨从袖中掏出仙格载录,递给一寒,道,“好徒儿,你看。”

    黎白一把抢将过去,在翻到第二页时,果然见那属于翊厘的仙格崩塌毁灭,化为一捧黄沙。

    黎白惊愕非常,“真死了!可是,他是仙尊座下的第一大将啊,就算他于凡族做了许多伤天害理之事,但往先功绩斐然,也断然不会严重到被挫骨扬灰的下场。难道是,仙尊没有护着他?”

    华缨笑道,“护了,没护住。”

    黎白长嘶了一声,“仙人殿众人转性了,竟变得这般嫉恶如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