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奋力一劈之下,沈游抬刀去挡,顿时虎口撕裂。

    皂衣军的钢刀质量极好,以至于对砍之下王建业的钢刀上出现了豁口。

    他却根本顾不上手中钢刀有损,又是斜着狠命一劈,摆明了是冲着沈游的头颅去的。

    沈游用力过度,右手已经开始痉挛,虎口撕裂,剧痛无比,身中两刀,血流不止。

    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挡这一刀了。

    周遭的同袍眼看沈游陷入重围,顿时心急如焚。奈何自己也被围困,根本无法突出去救沈游。

    马平泰奋力之下砍杀了身前两名北齐士卒,直奔沈游而来。

    姚爽根本顾不上防守,空门大开,宁可以伤换伤,发足狂奔,向沈游而去。

    离沈游最近的是一名年仅十九岁的皂衣军,他弃了兵刃,后背被砍了一刀。可他不顾伤口,竭力直冲着王建业撞过去,试图依靠巨大的冲力将王建业撞歪。

    然而这些人距离再近也近不过离沈游只有数步之遥的王建业。

    尤其是王建业裹挟着恨意,动作奇快无比。

    他的刀斜着劈砍而下。

    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沈游右手已经抽搐到拿不动刀了。于是只好微微的侧了侧身子。

    刀刃迅速切进了她的肩膀。

    沈游惨叫一声,顿时面白如金纸。

    与此同时,她积蓄了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的左臂发射了袖弩,最后一枚锋锐的袖箭直冲对方的咽喉而去。

    王建业便应声而倒。

    以伤换命。

    沈游很想咧开嘴笑,但她身重数刀,失血过多,又是持续低烧,眼前的视线越发模糊。

    只能隐隐看见有皂色衣袍的人在涌上城墙。

    到处都是震天响的喊杀声。

    “杀!”

    “冲啊!”

    “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各式各样嘈杂的战场呼喊声让沈游头痛欲裂。她能感觉到自己手脚发凉,心跳在放缓,身体开始抽搐起来,视线已经模糊成了各式各样的色块。

    沈游知道,这是失血过多后产生的症状。

    她很想躺下来。

    操劳了十余年,该歇一歇了,她真的太累了。

    可还有尚未完成的大业拖着她。哦,对了,还有……周恪。

    周恪啊。

    沈游微弱的呼吸了一口气,仿佛能够见到周恪在迎面向她狂奔而来。

    周恪毕生都无法忘记这个过于恐怖的场景。

    阳光很好,她斜靠在女墙上,半阖着眼,看上去很是安谧。像是一个闺阁少女,在午后斜倚轩窗,小憩片刻。

    可她清丽的面容全是血污。从那些尘土、血渍后尚且还能窥伺到部分煞白的面孔。

    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隔着老远便能闻到浓烈的血腥气。

    周恪本以为那是因为她置身战场,周围硝烟弥漫,厮杀四起,火与血交织、尸体与尸体堆叠之下,产生的浓烈血腥气。

    然而当周恪维持不住自己的儒雅风度,连滚带爬的跑到沈游附近。

    他才发现,不是的,不是周围战场的血气。

    沈游的皂袍是棉质的,此刻却已然饱和,根本无法再吸收不断溢出的鲜血,以至于稠浓的鲜血从衣角上不断的滴落。

    一滴一滴,甚至汇成了一小股血色的涓涓细流。

    像滴漏。

    周恪恍惚想到,原来滴漏不仅可以昭示时间的流逝,还可以昭示一个人生命的流失。

    那府衙以后便不要用滴漏计时了。

    这样的声音,不好。

    周恪急促的喘了两口气,离得近了,他才能够看得见沈游的身体在轻微的抽搐。

    他觉得自己的心也要抽搐起来。

    沈游看到了周恪,却只是轻轻的喘了口气,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致。

    她动了动眼珠子,卷翘修长的睫毛上滚下了一颗血珠。

    周恪顿觉肝肠寸断,他知道那不是不是眼泪,而是她的汗水混杂着鲜血。

    因为他的沈小娘子,有着这世间最柔软的心肠,便有着世间最坚毅的脾性。

    她选择让自己置身险境,便绝不后悔。

    可周恪会后悔。后悔自己为何要置沈游于这样的险境?为何要耽搁这么久?为何不能再快一些?

    他牙齿几乎要咬出血来,双膝一软,半跪在沈游身侧。

    他很想告诉沈游,你别怕,我来了。

    但他心如刀绞,疼到说不出话来。

    半晌,周恪哑着嗓子,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关中、黄淮已克”。

    他知道沈平章要听什么。

    沈游已经连喘气都很费劲了。她听到了周恪的声音,却没有力气回应。

    她只是觉得周恪的消息很好。

    当然,她自己挑的这个半靠的位置也很好。因为她的脸正好能够晒到阳光。

    烈日当空。

    人间的魑魅魍魉都该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