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戟:“楚昭,你想怎么样就直说吧。”

    半晌,楚昭出声,

    “朕要你……跪下。”

    他缓缓地说道,语气飘忽到连自己在说什么都听不清楚。

    荒戟根本就不可能会对弱小到不屑一顾的他下跪。

    用这个办法彻底地激怒荒戟,然后在荒戟攻过来的时候借用荒戟的力量毁掉半神器。

    这样,他就可以打破纠缠了他一生的诅咒了。

    就可以……解脱了。

    恍惚中,楚昭听到重伤濒死的黎羽神色慌张地不停劝说,看到荒戟笑着把黎羽抱得更紧。

    那是楚昭第一次看到荒戟的笑。

    很开心的样子,可是表情却凶恶且狰狞。

    那双永远盈满了杀气的狭长眼眸此刻柔情似水,直直地望向黎羽,轻笑道:“只要你能活下去。”

    “我怎样都好。”

    青年的膝盖弯曲,毫不犹豫地向下坠去。

    “砰”

    那个目空一切,全三界最暴戾残虐的男人跪在地上,抬起头望向他,淡声道,

    “楚昭,这样可以了么?”

    “啪!”

    黎羽的妖丹被楚昭狠狠地捏碎了。

    第107章 第 107 章

    “荒戟。”

    楚昭木然地站在那里,眼神里没有丝毫神采。

    他没想过要现在就捏碎黎羽的妖丹,可荒戟的所作所为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彻底崩溃了。

    楚昭的脸色越来越白,望着跪在地上的荒戟,半天才从唇角边嚅喏出几句完整的话来。

    “黎骁为了帮助儿子实现愿望,只身犯险来到人界找朕。又为了保护他的妻子,毁掉王核后失去反抗能力,被朕熔炼在了身体里。”

    “而现在,你为了能够救下黎羽,居然向朕下跪…”

    “连一个眼神,一句话都不屑于与朕的你,居然会对朕下跪…”

    他的声音淡到几乎成了一缕烟。

    “荒戟,你本应该是三界最强大最嗜杀的王,是跟朕一样失了心的疯子啊?”

    “你根本就不应该明白什么叫|做|爱|啊!!!”

    他眼睁睁看着荒戟剖开自己的身体取出魔血精试图复活黎羽,眼睁睁地看着荒戟那张向来阴鸷狠戾的脸上全是慌乱和焦急。

    看着……

    自己的身体缓缓地,缓缓地瘫软下来,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很小很小的一团,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一般。

    眼泪混着血从眼眶四周滚落,砸在坚硬的泥地上,润出黑红色的水坑。

    “半神器里的王核和历代人王的意志束缚着朕,让朕只能像个傀儡一样兢兢业业地筹谋三界一统的大计。”

    “几千年了,朕没有自己的快乐,喜悦,骄傲,或是挂念,帮助人族一统三界是朕唯一的生存意义。”

    “除此之外,憎恶和仇恨就是朕的全部。”

    “除了……”

    “阿沅…阿沅…”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楚昭浑身猛地一震站了起来。

    他冲到乱石中拼命地挖动,手指鲜血淋漓也丝毫不停,直到将被荒戟打烂的仙器挖出来。

    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原本无神的眼睛在看到仙器后猛地亮起光来,楚昭的瞳孔里就像是燃起了两簇烈火。

    死死地抱住那一团看不出个数的黑色长线,他用嘴唇不断地亲吻,用脸颊不断地亲昵摩挲,一股脑地把藏在心底的那些秘密全都倒了出来。

    狠狠地,狠狠地,混杂着数不清的血泪和悔恨,统统不管不顾地倒了出来。

    “除了阿沅…除了阿沅…”

    “朕还有阿沅,还有阿沅陪着朕。”

    他的眉眼渐渐变得柔和,整个人像是融在了温暖的日光里,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股极为平和安稳的气息。

    “荒戟…朕跟你说…只跟你一个人说…”

    “其实,朕和阿沅十六岁就在一起了。”

    他语调缓慢,语气柔和。

    “她出生在官宦之家,从来没自己下过厨,却会因为担心朕夜里饿到肚子而偷偷跑去御厨房做宵夜。”

    “噗”

    楚昭说着说着笑起来,眉眼垂柔:“她做的可真难吃,但是一看到那双满含期盼的眼睛,朕就只觉得手里捧着的那碗云吞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朕跟她说不必有什么君臣之别,因为朕心里清楚她迟早会死的,因为她嫁给朕最大的作用不过就是充当炼制仙器的材料罢了。”

    “可…她在听到那句话之后居然对朕笑了。”

    “然后,唤了朕一声楚郎。”

    “很甜很轻的一声低唤,飘进耳朵里的时候像是在心口上抹了一层蜜。”

    他深深地陷入回忆里,抱着仙器的残骸喃喃自语。

    “后来,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是个男孩。”

    “朕当时简直不敢相信那居然会是朕的孩子,那么小的一个,朕一只手就能把他举起来,红红紫紫的脸特别丑,不像朕也不像她。”

    “当时,阿沅就躺在床上对朕笑,说若是能再生一个小公主就好了。”

    “她不知道,她每次一笑起来就会从唇边露出一个尖尖的虎牙,又可爱又调皮。”

    ……

    楚昭不断地说着,喊着,哭着,笑着。

    半晌,他抬起头,望向荒戟的方向。

    “以至亲至爱之人的骨血为材料,便可以炼制出能够压制其他两族的仙器。”

    “荒戟,”楚昭恶狠狠地道:“你知道为什么数千年来从来都没有人能够成功炼制出仙器么?”

    他的泪水如泉涌般夺眶而出,撕心裂肺地嚎啕高吼,

    “那是因为没有人能把至亲至爱之人亲手推下炼器炉里熔炼!”

    “亲手推下去的必定不会是至亲至爱之人!”

    “这根本就是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伪命题!”

    他猛地站起来,身子跌跌撞撞地摇晃,一路奔到荒戟身前大嚷:“可是,这根本不可能炼成的仙器却被朕给炼成了!”

    “被朕给炼成了啊!!!”

    俊秀苍白的脸被血泪糊满,楚昭死死地抱住仙器,一刻也不肯放手,紧到指甲彻底断裂,鲜血肆意横流:“是朕亲手杀了她们,是朕亲手把她们炼成了仙器。”

    “可直到器成的那一天,朕才突然意识到…”

    “荒戟,”楚昭的声音凄凉而悲怆:“原来…朕一直都是深爱着她们的…”

    “可朕…却根本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剧烈的情感冲击下,楚昭的身体猛地抖动起来,崩溃脆弱的脸瞬间变幻成了癫狂而兴奋的模样。

    看着拼命运转魔力满脸黑色恶咒的荒戟,楚昭哈哈大笑道:“荒戟,别再挣扎了。”

    “没有用的,你就算再怎么努力黎羽都不可能会活过来的。”

    “死亡不可逆转。”

    “黎羽死了!你也要死了!最后胜的那个是朕!”

    “是人族!!!”

    他语调高亢,激动地高喊着胜利,可脸上的表情却是那样的凄怆而悲苦。

    “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长蛇般张牙舞爪的闪电划过天边,滂沱的大雨开始疯狂地肆虐。满天飞舞的雨柱如成千上万的利箭般飞射,势不可挡到几乎要凿穿这黑沉而绝望的大地。

    抱着黎羽逐渐僵硬变冷的尸体,荒戟跪在那,脸上满挂着的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正在不断地向下流淌。

    “楚昭,”荒戟抬头。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雨声里,只余下了周身轰然爆发的杀意。

    漆黑如墨的云层如波涛般翻滚,以荒戟的所在为中心泛起一抹刺眼的血红并迅速向远处蔓延,遮天蔽日。

    雾气的腥臭被血气的腥浓所遮盖,巨大的闪电从天而降,雷声响彻天际。

    血云以迅捷至极的速度笼罩了天幕的每一寸角落。

    抬起手,荒戟锐利的脸庞如凝上了霜般冷寒到了极致。

    “去死吧。”

    弥漫天际的血云剧烈滚动着裂开,空气不断激荡,破风之声接连响起,血腥气和杀意铺天盖地地旋卷,最后竟化为深红色的血滴,混杂着暴雨一起,从天而降。

    “轰隆隆!”

    霹雳声起,巨大的血色雷电撕裂云层后划破虚空,狠狠地砸向楚昭所在的方向。

    “轰”

    一件透明的罩子出现在楚昭身周,并被闪电击打得泛起一阵波澜,挡下了荒戟的攻击。

    楚昭狂笑,泪流满面:“半神器连接着人王的气运,只要半神器还在,只要朕还是人王,朕就永远也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