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围到三百步左右,大队宋军终于停下脚步,与对面的宋兵骑兵会合,将这小股蒙古骑兵,围了个严实。

    刀手与矛手在前退开缝隙,更多的弓箭手与弩手上前,张弓搭箭。

    眼看着冰冷的箭矢对准自己,所有的蒙古人却是面露不屑之色,在他们看来,天下骑射,除了女真,尚没有人能与他们一较雄长。

    沈拓却是知道厉害,宋自开国以来,失了河套地区无法养马,一直没有成规模的骑兵,为了对抗契丹铁骑,一直注重步兵的远射能力,是以得到夏人的神臂弓后大量装备,宋军一支百人的队伍,刀矛手不过二十余人,其余都是弓箭手。自己这一边只要稍有异动,只怕万箭齐发,瞬息之间,所有人的身上都要多出几个血窟窿。

    “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过不多时,一个宋军骑校策马前来,在众人身前大声喝问。

    好在对面的宋军将领显然也知异样,这队兵不战不逃,必有原故。

    沈拓略一思忖,心中已有计较。因低头召来一个侍卫,向他吩咐道:“休说朕在,就说你们自漠北逃出,带来朕父子口信,且看那带队将领,是何反应。”

    “是!”

    那侍卫得令,跨上马去,到得那喊话的小校身前,向他低声说了几句。

    那小校闻言大震,不敢怠慢,当下将那侍卫带上,急行归队。

    沈拓微闭双目,虽然眼前生死莫测,心中却是一片宁静。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的时候,人根本无法把握自己。

    只要做出了最大努力,成事于否,就真的只能看老天了。

    过不多时,却有数十骑随那侍卫奔行而回,一路到沈拓身前不远。

    却见一个三十余岁的将军靠在最前,虽然面目白皙,直若书生。却是一脸傲气,只身单人,就敢一直骑到蒙古人身前几步远,看到各人抬眼看他,咪着眼,扬着脸,打量着盘腿而坐的蒙古将士。

    赤那等人大怒,紧握双拳,直欲站起与宋人厮杀一番,方能出气。

    只是刚要出声之际,却听那将军冷哼一声,眼神突然变的凌厉之极,扫视众人。各人心中均是一凛,感觉到一股莫大的压力。

    唯有对自己有着绝大自信,指挥过千军万马厮杀,视人命如草芥的统兵上将,方有这样的威势。

    却听他冷笑道:“胡说八道,这些蛮子,能为二帝带来口信?什么御驾身边的侍卫,全是胡扯。我曾经在东京远远见过二帝圣驾,身边的侍卫也曾见过几个,怎么这些人却一个也不认识?”

    沈拓身边的侍卫,当日多有战死,在五国城时,除了康承训等少数几人,多半是新招入卫,这将军不识,却也并不奇怪。

    “全数杀了!”那将军将马一回,挥手下令。

    蒙古人中,也多有几个懂汉话的,闻言大急,若不是沈拓下了死令,当即就要跳起来与他搏命。

    沈拓不再犹疑,既然这人说见过他,那么,就博上一搏吧。

    当下从众人队中挤出,向着对方大声道:“你见过朕,叫做什么?为什么朕竟不记得?”

    这人说他曾“远远”见过皇帝,想必当初也不是什么高级武官,沈拓亦是不认识他,既然如此,不若博上一搏,却看对方如何。

    第6章 身返故国(6)

    那将军原都准备离去,听得沈拓一语,却是急忙回头。

    先用眼神直视沈拓,半响不曾稍稍移动一下。

    沈拓表面镇静自若,背心却是如被针扎,汗如雨下。

    半响过后,那将军猛然跳下马来,双手扒在地上,膝行向前,身上的甲衣锵然做响。待到沈拓身前,方才以头碰地,大声泣道:“臣,吴玠,叩见陛下!”

    “好,好好。”沈拓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对答。

    看他仍然在叩首不止,沈拓急忙跳下马去,将吴玠扶起。

    这么一会功夫,吴玠已经额头见血,淋漓不止。

    沈拓看的心中侧然,不禁道:“将军何苦如此。”又问道:“你是何时见过朕?”

    吴玠脸上已经是涕泪横流,皇帝问话却不敢不答,只得任由眼泪在脸上流淌,却是昂然答道:“臣在靖康元年,为忠训郎,曾随渭州经略使席贡入卫京师。陛下当日与枢相李大人一同上城头检视军马,臣与诸武官曾一同见驾,报名请见。想是当日人太多,陛下不记得臣了。”

    又叩首道:“臣等无能无用之极,使陛下陷身胡人之手,现下平安归来,是我大宋亿兆生民大喜,臣喜极而泣,不知所云,尚乞陛下恕罪。”

    沈拓心中感慨。在吴玠这样的统兵大将眼里,自己这个皇帝是否有用或无能误国,并不紧要,更为关键的是,皇帝实际上是国家的代表,皇帝被俘,是举国上下的耻辱,怪不得多年之后,岳飞心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迎还二帝!

    因只道:“将军忠勇,朕感念之!”

    吴玠这才借机别过头去,以袖拭泪。他如此模样,却教身边的那些蒙古人极为诧异。蒙古人只在大汗或父母逝世时,才会以刀割面,大哭以送。象吴玠这样趴跪在沈拓身前,哭的如同孩童一般,却是蒙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沈拓见他情绪稍稍平静,便又问道:“将军,现任何职?”

    吴玠答道:“臣现任忠州刺史,左行营兵马统制官。”

    沈拓微微点头,知道这人阶级并不是很高,只算是中级军官。统制一级,是宋朝军一级部队的最高长官。

    宋制,设厢、军、营、都四级,每都百人,每营五都,军管五营,每厢三军。至北宋末,改革军制,设正将副将,每将人数不一,都是以职业军人为首,每军设一百多将,置统制为正官,统领为副将。吴玠此人,现下应是将统管的军队,全数集结在此。

    便点头道:“如此,就请将军护卫朕之安全!”

    吴玠毫不犹豫,立刻答道:“臣愿以此身护得陛下平安!”

    说罢,厉声向稍远处懵懂中的诸多将校叫道:“尔等还等什么,快来拜见皇帝陛下!”

    此地将校,多半是下级军官,哪里曾见过皇帝。看到吴玠哭泣下拜,各人早就呆了,此时听他叫喊,连忙滚下马来,急忙上前,一个个以大礼向沈拓参拜。

    待礼毕起身,方有一个将军嗫嚅道:“吴将军,不是说陛下此时在扬州么,怎么会到了此处?”

    吴玠狠狠看他一眼,恶声恶调的答道:“陛下在靖康二年蒙尘北狩,刚刚辛苦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