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听却是大略明白,原本宋朝赋税,名目之多,收取之重,简直是花样百出,杂驳不堪。

    自唐以来,改革两税法,把田赋、力役、户税都折在两税里,分春秋两季征收,其余费用一概不取。这样简单明了,官府再要使用民力,就得需要花钱雇佣人力才行。

    而在宋朝,两税只是做为正税的一种,户税和力役,照样征收。

    除了两税、户税、力役、经总制钱,还有数不清的名目来收税。

    支移、折变、盐茶专卖、和买和卖、经总制钱、月桩钱、板帐钱、两税盐钱、蚕盐钱、丁绢、丁盐钱、市例钱、折估钱。

    如此这般,那群商人一迭声的叫苦,种种加征在他们身上的税钱,花样之多,直若牛毛,却压的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渐渐喘不过气来。

    赵开面无表情,听了这群商人叫了半天,待人声渐渐平息下去,方苦笑道:“我也知道,加在诸位身上的赋税是重了些。”

    他也不待众人接话,立刻又道:“可是现下的天下大势,诸们也不是不明白?太上皇尚且蒙尘北国,东京城内被人抢走了几百万金银,这经总制钱和月桩钱,都是为了军费使唤,若不是如此,哪儿来的钱打仗?咱们四川尚且没有敌人来攻,可不是军队在陕西顶住了敌人?若是兵临城下,乱军入城,各位到时候想交赋税,却又寻谁去交?”

    说罢,低头喝茶,润润喉咙之后,又道:“我这里先打个包票,这个月加征之后,再不多加。”

    各商人面露喜色,都道:“大人说话可算话?”

    赵开此时方露出真正的笑容,答道:“我何尝有过说话不算?各位,其实不是我说,大伙儿得了政府的盐茶专卖,我加各位一分,各位出手盐茶却是加了三分。这样子犹自叫苦,成何体统。我大宋恩养百姓,宽待士绅,该出力时,各位却如此模样,岂不是让天子恼怒,百姓寒心?”

    他面露忧色,又道:“我向来克扣你们,不想多加正税给百姓,为了是大局安稳,可是你们也不能太过重利,弄的百姓都吃不起盐,却又何苦。”

    数十商人显然都是川中知名的富户,获得政府盐茶专卖的大商家,此时却如小学生一般,听这赵开声声训斥,竟是无人敢驳回一句。

    待他说完,各人乱纷纷都道:“大人说的极是,小人们回去之后,绝不再加盐价。”

    又人人苦着脸道:“其实现下的盐价已经太高,不少人宁愿寡淡着嘴也不买,这样下去,咱们得了盐引,也是白纸一张啊。”

    赵开也是苦笑,底下的弊端他如何不知道。自从他掌理财赋以来,已经多方设法,减免一些冗费,可是前线军情紧张,官府使费一丝不能减免,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又有什么办法。

    当下苦笑道:“别弄的和苏东坡所说的那样:岂是闻韶解忘味,迩来山中食无盐。”

    见各人还要再说,却是连连摆手,道:“都下去吧,钱是一文不能少,我会和天子禀奏,看看能不能多辟财源,或是减省一些,总之,我这里不再加征,你们也不能坐地起利,若是让我知道,必定不饶。”

    “是是,请大人放心。”

    众商人虽然被他的话说服,并没有打赢擂台,减免赋税,却也得到了下个月不加收的好消息,便怀着忧喜参半的心情,一个个告辞请出,乱纷纷去了。

    “你们还有什么事?”

    赵开不是进士出身,也没有到东京陛见过,自然不识皇帝。解决了眼前的难题,却是苦于打下的包票,下个月未必能兑现。他在商人集团面前,素有威信,靠的是雷霆手腕和多年来竖立的威信,若是失信于人,则一切付诸流水。心中苦闷,问着呆着不走的赵桓时,却是没有了好声气。

    “见着圣驾,还敢如此无礼?”

    薛强见赵桓并不肯回答赵开的问话,而只是微笑不语。他聪明机灵,自然知道皇帝用意,当即上前一步,大声斥责赵开。

    “圣驾?”

    赵开面露疑惑,却是不停的打量赵桓。

    他自然接到了张浚的密信,知道皇帝已经离了关陕,翻越秦岭,由关中入汉中,沿途考察民风和官员的声望才干。

    他接到密信后,心中颇不自安。近来的川陕情形,已经很有些尴尬。张浚以知枢密院事和宣抚川陕的身份,原本是川陕十路一人独大,皇帝回来后,已经在暗中收权。几个月下来,兵权已经收归皇帝自己掌握,张浚身为枢密宣抚,很多武将已经直奏皇帝断事,而不经过他。

    除此之外,皇帝下诏起复李纲,又调来很多当年在靖康年间得力的大臣,虽然现在二帝并存,在川陕各地,已经明显是靖康天子当家。

    如此一来,他身为张浚的得力部下,能不能见信于皇帝,继续受到重用,已经是他本人仕途上的一道难关。

    第20章 经略关陕(20)

    他正是惊疑不定,门外却是嘈杂连声,不禁厉声喝道:“外头是怎么回事?”

    几个家仆跌跌撞撞跑进房来,却一个个是满头大汗,向他道:“外头来了几百个兵将,都是盔甲鲜亮,说是官家的御前班直,将咱们府前府后,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开听到此时,心中再无怀疑,急忙跪倒,向赵桓行礼报名,一切依足仪式。

    赵桓含笑坐下,待他礼毕,便道:“此地不比朝堂,无须太过多礼,坐下说话吧。”

    赵开看他神情很是欢喜,言谈举止也很随意,想来经过一番查考对自己很是满意。他心里一边思量着皇帝这样做法的用意,一边措词答道:“宰相在天子面前尚无坐处,臣岂敢。”

    赵桓失笑道:“适才看卿断事,有经有权,很有办法,怎么在朕面前,就这么拘泥。”

    他转头向薛强吩咐道:“来,给他搬椅子。”

    赵开知道再辞反而不好,宋室虽有太祖撤宰相椅子的故事,不过后世帝王多半谦抑,大臣进见坐着说话也是常有的事,因此连忙又向皇帝谢过,便即坐下。

    却见赵桓先不说话,只是拿过文案上残留的公文,细细阅览。

    这当口康承训等人已经进来,看到皇帝和大臣说话,却也不便见礼,只带着几个蒙古百户,侍立在旁。

    赵开却是闻到一阵膻腥气,他心中不满,觉得皇帝身边还留着蛮族做御前班直,太不成话。只是他城府深沉,不肯多话,脸上亦是古井不波,完全看不出情绪波动来。

    赵桓细看过去,却见赵开的字并不是当时流行的瘦金体字,而是师承颜体,写的古朴苍劲,大开大阖。

    他看看端坐不语的赵开,心中暗自一笑。

    字能识人,饶是此人现下一副良善君子模样,其实心胸中自有丘壑,这一手字便出卖了他。

    他忍不住先赞了一声,道:“好字!”

    赵开忙起来来道:“臣的字怎么能称好,陛下和太上皇学字,论造诣比臣高明太多,臣惭愧。”

    赵桓淡淡一笑,答道:“为君的,字写的好,画画的好,都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