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动作不但娴熟,而且极具美感,因惯熟而条理分明,动作之际,挥洒自若,却教一众男子看的目瞪口呆。

    待整治完毕后,再又抹上自己带来的作料,将鱼放在炉火上细细熏烤,过不多时,鲜鱼的香味便已溢出,教人食指大动。

    待鱼烤熟后,一旁待应的下手厨娘纷纷而上,将鱼呈给座中各人。

    各人接过之后,也不揖让,纷纷下口去咬。下口之前,触鼻之处已觉香气难奈,一口咬下,只觉得焦黄清脆,口感绝佳。

    再配上案上好酒送下,当真是妙不可言。

    因鲜鱼要现治现烤,不停送上,各人也来不及夸赞,只是不住享用,待肚中填满,酒意上头之际,那谢厨娘却又将剁下的鱼头和内脏中能食者,炮制成汤,以青花细瓷送上,让诸人饱饮解酒。

    待鱼汤喝完,各人长出一口大气,均觉得这一次等的不冤。

    何粟也是大喜,他这次延请客人,原是有交好结纳之意,为此将自己府中刚到的鲜鱼奉上,若是整治不好,可浪费了上佳材料。

    他一边夸赞厨娘手艺高超,一面叫道:“来人,赏金十枚,银百枚,绢十匹!”

    如此重赏,却教座中各人吓了一跳。这样的赏格,等若一户中产之家的全部财富,委实不少。

    待何府下人将打造的极精巧的金银钱币送上,那小谢却是并不在意,先是福了一福,轻声谢过何粟,然后用手捏起一枚金币,向着送过来的小僮笑道:“小哥儿辛苦,拿去喝茶。”

    她如此做派,各人又刚尝过她手艺,醉眼朦胧之下,竟又觉得她顺眼许多,简直是天姿国色。

    只是宋人女伎和妓女分格甚严,各人又都是朝廷重臣,言语间并不敢孟浪,待看到这厨娘谢过何粟,盈盈倒退而出,竟都是觉得若有所失。

    不少人打定主意,拼着花费重金,也要再请这厨娘到自己府中整治一次方可。

    秦桧只觉得酒意上来,又见何粟只顾与朱胜非等人说话,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他到底年轻,醉意上头也顾不得许多,当下站起身来,向着何粟拱手道:“食得如此美味好酒,当真是谢过老相国。只是下官不胜酒力,要先告退了。”

    何粟叫他前来,原也不过是请他来陪客,此时宾主尽兴,有些话自可趁着酒意说出,此人在这也殊多不便,当下也不苦劝,只勉强留了几句,便叫上几个家仆,送秦桧出门。

    秦桧歪歪倒倒,被人搀扶着步出何府大门后,那几个何府仆役便也不管他,只将手一松,任他自己行走。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有些懊热,秦桧又有了酒,更觉得身上闷热难当。此时天色已晚,长街无人,他也顾不得许多,将自己绯色官服的上衣衣领解开,让冷风吹入,竟觉得痛快非常。

    若是往常,以他的身份地位,自然要骑马坐轿,身边最少也有五六个长随跟着侍候。只是他住处与学院很近,自己骑马行走,不过片刻就至。因着领悟到皇帝不喜欢官员奢费,索性连家人也不要,有时候甚至徒步行走,更何得何粟等人不满。

    他信步而行,刚至街角拐角处,却有几双大手,将他臂膀一把拧住。

    秦桧吃了一惊,浑身汗毛直竖,喝问道:“是谁?”

    却是无人答他,只有人漫声笑问道:“秦大人,今日酒宴那厨娘生的如何?听说你们一个个大块朵颐,对着美色吃的好生痛快。”

    秦桧下意识答道:“弱态生娇,眼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

    刚一答完,却是猛然醒悟,喝道:“你是何人,怎么知道此事?”

    那人大笑道:“你们吃的痛快,朕在外头转悠了半天,原想进去,却觉得里面热闹的不堪,想想还是罢了。到城南军营中转了一圈,回来这酒宴还是未了,却遇着你秦大人,也是有缘。”

    话音未落,却是几盏灯笼过来,灯光耀眼,令秦桧一时间不可视物。

    他脑中懵懵懂懂,并没有理会对方话意,待双眼适应了灯光后,方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这一来却是更吓了一跳,对方笑意吟吟,双眼波光粼粼,却不是皇帝是谁。当下浑身酒意化成汗水,流淌个干干净净。

    第26章

    赵桓却好似没看到他的表情,好整以暇的踱将过来,又向着秦桧笑道:“人间无其丽也?嗯,不错,朕也当叫一叫这谢厨娘,看看是如何的美貌,又是如何的巧手。”

    他语气轻松,好象也当真要叫那谢厨娘前来,秦桧心中却是明白,眼前的皇帝绝少物欲享受,还是在东京时,就数次减免宫中用度,和他的父亲赵佶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纵是赵构,流亡时的享用,也远远超过了在长安城内安居一年的赵桓。

    别的不说,赵佶在东京时,每次用膳,那侍候的“院子家”就得过百人,十五盏酒上过,菜肴的式样最少过百。

    而赵桓,宫中早传出消息,这一年的用度,也比不上乃父当年的一个月。

    他猛打一个激灵,适才的酒意已经消失不见,换成了痛苦与无奈。期期艾艾半天,方向赵桓道:“国事忧急,东南板荡,金人环伺在侧,臣不能为国家解忧,反而……臣请陛下重重治罪!”

    此人见机的当真是快极,皇帝深夜微服巡游,显然不会是有闲心出来四处闲逛。国难当前,大臣仍旧奢靡,夜夜苼歌,享乐无度。而他秦某人显然不是宠臣,也不是何粟那样的老臣和重臣,头上顶着一顶堂下学习的帽子还没有摘下来,若是皇帝决心整顿风气,用来开刀的舍他其谁?

    他以不甘与痛苦的语调先行认错,弄的好象他被逼赴宴一般,先狠狠怪责自己一通,然后请罪,如此一来,赵桓却也不好深责于他。

    秦桧说完,只是躬身不语,眼角余光偷偷抬起,想去看皇帝的脸色。

    也不知道是被他的神态所打动,还是心中另有计较。赵桓却是当真没有责怪他的打算,待他说完,便伸出手去,将他一把扶起。

    秦桧抬起头来,虽看到皇帝仍是脸带笑意,不知怎地,心中仍是一寒。

    他自忖聪明,也确实富有政治手腕,在其真实的人生中,斗倒了无数拦在他身前的军国重臣,从张浚到赵鼎,岳飞到张浚,无不败在他手中。

    此时虽然并没有青云直上,手中亦是无权,不过在他眼中,朝中诸人,张浚志大才疏,虽然略通军事,不过太过刚愎,迟早生事;朱胜非不过是一个庸材;赵鼎虽然有才,不过失之小器,而且没有手腕,李纲海内人望,不过太过刚直,心机手腕都是不足。

    有宋一代,讲究培养士大夫的气节,结果靖康之变前,也确实很少有善于政治权术,能够一手遮天的权相式的人物。

    自太祖朝至今,不过蔡京一人耳。

    秦桧不敢自谦,却觉得自己未必输给任何人。

    唯有站在赵桓身前,对方行止有度,待人谦和,有时候甚至不象一个帝王。只是无论如何,却教人轻视不得,也轻松不得。

    赵桓却好象没有发现他的异样心思一般,笑吟吟挽着他手,道:“家常宴饮,也是人之常情,算不得什么。卿如此应答,到教朕很是意外。”

    秦桧只觉得自己手中汗津津很是难受,却又不敢抽出手来,只得小心措辞,答道:“适才把酒十五盏,果子菜式无数,还有杂班小戏,女伎歌舞,光是那谢厨娘一人就得了重金赏赐。臣在里面想,国家收入有度,百姓已是苦不堪言,我辈大臣,领着俸禄,不思为国解忧,却是糜费奢侈至此,一顿饭钱,就是多少百姓的家产。这样一来,和晋朝的那些亡国清谈的无能之辈,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