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如此慌张,赵桓反是满意。不论如何,眼前的这个人不是笨蛋,知道自己是什么用意,是以才变的如此,若是换了一名文官,只怕就当真将赵构奉迎过来了。

    他故意停了好久,待秦桧的情绪缓和之后,才又慢慢说道:“苗傅,刘正彦二人,以朕来看,不过贪图功名富贵的无能之辈,只是此次算是帮了朕一个大忙,你见着他们,可以暗暗讲明朕的意思,就说朕绝不辜负功臣,必有厚赏于他们。”

    秦桧眼前一亮,却是瞬息间就明白了赵桓的意思。

    他毕竟是文臣宰相,若是由他亲自下手,赵桓的名声也很难做。而两个原本就贪图功名富贵的武将来做,到时候可以推脱了事,则好过由秦桧来下手。

    他之所以担心害怕,就是怕对赵构下手后,皇帝拿他来做替罪羊,如今皇帝这么一暗示,秦桧自然明白,皇帝眼前用得着他,虽然派了他这一桩差事,却并没有拿他当弃子的打算。

    而这样的事都由着他秦桧去做,皇帝的信重,由此可见一斑。

    他心中欢喜之极,颤抖着嗓音向赵桓答道:“臣明白陛下的意思,一定将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请陛下放心。”

    赵桓极满意的嗯了一声,心中也是舒适。

    与聪明人的对答,果然是省心省力,不需要说明太多。

    却听秦桧又问道:“陛下,那刘光世如何处置?”

    赵桓懒洋洋答道:“此人犯的是大逆罪,不必多费周章了,你到了临安后,宣明他的罪状,将他就地明正典刑,杀了算了。”

    秦桧对干掉赵构完全没有顾虑,一听赵桓要杀刘光世,却是踌躇,半响方道:“这刘某人是西军世家,其父刘延庆就是国家统兵上将,此次兵围临安,虽然大逆不道,不过毕竟不算是称兵造反……”

    他没有明说,但其实意思也是明白。刘光世围临安,其实在士大夫眼中,并不算犯了很大的罪过,毕竟是兄弟争位,他忠于赵构,也说不上是什么大错。

    赵桓突然挥手,猛拍在自己身边的几案上,怒斥道:“这个人眼里没有朕,苗刘二人逼九弟退位,他竟敢率兵围城,朕的诏书也不理会,若是见了朕,他会如何?这样的人,留他何用!这样的人不杀,何人可杀!”

    他平时与人说话,都是带着笑容,周围的近侍内臣,赵桓都没有斥责过,更何况是朝廷大臣。此时赫然震怒,秦桧立刻脸上变色,躬身拱手,颤声答道:“陛下所言甚是,臣见事不明,请陛下重责。”

    赵桓冷哼一声,也不太为难这大汉奸,令他起来,又吩咐几句,便令他离去。

    看着秦桧倒退离去,赵桓亦是站起身来,步到房前檐下,抬头展望夜空。

    空气清冽干躁,是典型的西部的初夏天气,此时的甘陕大地,已经不复是秦汉时沃野千里森林遍处的模样,黄土地,干裂的山谷,废弃的城池和贫苦的村庄,关中大地,已经不复汉唐之盛。

    东南平定,赵构也必定会死在秦桧和苗傅等人的手上,对这些小人做这一类勾当的本事,赵桓完全放心。

    迁都或是留驻,赵桓拿不到底。而这陕西大地不远处的中原河北,如同冬眠一般蛰伏了半年多的女真人,在战和两派的争执中,究竟是谁占了上风,究竟什么时候会再磨刀霍霍向着陕西冲来,向着东南荆襄杀去,也是完全没有概念。

    他深吸几口气,只觉得心胸大畅,而眼前迷离的灯火和微弱星光下盘桓着的高大巍峨古色古香的宫室,竟是那么的鲜活和真实。

    只是此情此景,却也不能消受太久。过不多时,他便凝神皱眉,想着女真铁骑会杀向何方,想着岳飞是怎么打的这一仗,又想着如何安置处断他,岳家军,在自己的手中是有的好,还是没有的好……

    正想的出神,不远处,一行灯笼渐渐由暗淡到明亮,夜风袭来,竟是香风扑面。

    赵桓微微一笑,走上前去,由着几个明眸皓齿的妙龄少女将他围住,莺莺燕燕,语笑嫣然,将他又拥入房内。

    数日之后,秦桧将清军一事交卸清楚,又奉了新诏,前往临安奉迎康王和隆佑太后前来长安。他虽然在清军时就奔波辛苦,心中却明白康王一事关系重大,委实不能怠慢。

    因着如此,虽然老婆报怨,亲随也很叫苦,他自接诏之后,便下令立刻上路,一行数百人,乘着数十辆大车和百多匹马匹、骡子,以每天两三百里的急速,开始赶路。

    他虽然如此卖力,其实却并不理解赵桓的所为。

    宋朝自开国以来,太祖待亡国之君就很宽厚,从不为难。太宗毒杀了李后主,就很被人非议。而更被人不满的,便是太宗迫害太祖诸子,甚至是自己亲弟弟秦王赵廷美一事。在秦桧看来,康王反正都是死老虎,迎到长安奉养起来,也必定不会再生事端,又何必加害。

    他自然不知道后世明朝的夺门之变,也不知道皇权斗争越发严重,而在这样的微妙局势下,赵桓又怎么放心让一个活生生的赵构回到自己身边。

    秦桧自长安出发,十余天功夫,便已到了襄阳。见过李纲言明清军诸事,又将赵桓让李纲暂驻襄阳,对荆襄加以经略的部署向李纲言明,然后自襄阳下水道,顺江直下,五六日后到得建康,自建康上岸,接见韩世忠等镇守大将后,便一路南下,数日后到得临安城下。

    他自四月底出行,紧赶慢赶,也是足足用了大半个月的功夫,到五月中旬,方才到得临安。

    赵构被迫退位后,他身边的中央机构已经不复存在,赵桓下诏,命原本的中央大臣,尽数前往长安,或是调往别处,别有任用。在临安城内,唯有杭州知府康允之被下诏留任,不曾受到牵连。

    此时秦桧来到,他是赵桓任命的参知政事,身负重任,正是当红的炸子鸡,临安城上下文武官员,岂敢怠慢。

    还在城外数里,便有黑压压数千人站在官道两旁,等候着秦桧车驾的到来。

    “好了,停车。”

    秦桧隔的老远,便看到黑压压的人群前来迎接,他心中极是高兴,却是勉强将这种兴奋的神情压下,不使它表露在脸上。

    他原本就是江南建康人士,临安虽不是家乡,其实相隔并不很远。眼下的城中,就有不少亲朋故旧,在这里等候他的到来。

    短短十余年,由一介穷书生官拜参知政事,位极人臣,执天子诏书巡行江南两浙,这是何等的风光荣耀!

    只是他深知福祸相倚的道理,又知道皇帝耳目利害,心智深沉,此时得意,将来未必不会失意。想到这里,又将得意兴奋的心情收了几分,下令停车之后,便立刻自己跳下车来,向着迎接队伍最前面的康允之执手问好,并不拿大。

    第33章

    刚一下车,一个身着绯袍的中年文官迎上前来,满脸堆笑,向着秦桧拜将下去,高声道:“下官康允之见过大人。”

    “岂敢岂敢,康大人不必如此。”

    秦桧急忙上前,将康允之扶起。这次苗刘兵变,康允之也是最早请求赵构退位以安抚军心的文官,若是文官全部不同意苗刘二人的主张,此次兵乱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效果。

    此人虽然不是皇帝欣赏的人才和心腹,不过做为过渡的人物,也因为江南的大局要紧,以他临安知府的身份,成为两浙路的宣抚使也是必然的事,秦桧刚刚拜相不久,可不想在文官集团内落下一个骄狂的名声。

    看他如此谦逊,康允之等人都面露笑容,什么通判,转运使,提刑司,各级文官乱哄哄上来,依次拜过。

    秦桧连连拱手,脸上的笑容始终不变,令人如沐春风。

    待文官们拜罢,秦桧转过脸色,向着站在一侧的众武将问道:“哪位是苗将军?”

    苗傅现下持节的身份已经被赵桓确认,正式成为大宋寥寥无已的节度使之一,论起身份地位,远远超过眼前的一众文官,只是宋朝重文轻武惯了,他却也无法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