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自己披上蓑衣,蹬上木屐,帐外虽然仍是大雨如注,劈里啪啦打在身上,却只觉得浑身舒适,且又在闷热的帐中呆了半天,此时出来,只觉得空气清新,一股股冷风吹打在身上,更觉惬意。

    岳飞信步而行,张宪紧跟其后,却听岳飞向他道:“我给陛下的奏章已经写就,打算派你去长安呈送奏章,然后代我陛见。”

    张宪极是意见,愕然半响,方道:“送奏章派个军官带上几人便是,何必我去。至于陛见,大哥常说,做一方镇守的,需得好好保境守民,要不然需图进取,没事老是去见陛下,有何益处。这一次,又是为何?”

    岳飞回过头来,向着他正色道:“我信你重你,人都说陛下自从五国逃回后,行事与往日绝然不同,陕西局面,也非同往日。只是人言不可信,我自己又不能亲自前去,只得让你代我一行。”

    张宪释然,笑道:“原来如此,我看大哥神情,以为有了不得的事。”

    岳飞却仍是脸色铁青,四顾无人后,方向他道:“还有一事,我心中不安,借着让你去陛见的由头,让你与苗傅等人一起行进,我才稍稍放心。”

    张宪见他如此,却是一呆。待岳飞说罢,张宪面露难色,只道:“这件事若是触怒陛下,又是何苦。”

    岳飞顿足道:“此事关系到宗庙社稷,不能任由陛下行事。我辈臣子武将,所为何事?若是宗庙不稳,岂不是图劳无功。便是为着此事丢了性命,亦是值得。”

    他如此一说,张宪再无别话,当下概然道:“既然如此,我绝不辱命!”

    “好!”

    岳飞在他肩头重重一拍,笑道:“如此,我方才放心。”

    两人相视一笑,转头四顾,却见烟雨迷离中,一队队士兵兀自挥刀舞枪,训练不休,吆喝喊杀之声,在这雨线里仍然清晰可闻,声声入耳。

    第41章

    岳飞的奏书在第二天便封存完毕,交由张宪。数日之后,靖康五年的仲夏时节,秦桧先奉着隆佑太后先行动身,由陆路往镇江,见韩世忠,然后入江启航。

    苗傅与刘正彦二人,则与张宪等人一起,连同二人麾下数千禁军将士,在秦桧其后动身,直接由建康入江乘船,往着荆湖路而去。

    赵构亦被由显忠寺接出,归入二人军中。

    他们并不需要如同信使那般急行,加上人员重多,辎重负担很重,每日只行二三百里,都算快捷,待秦桧奉着太后到达长安城外,已是一个半月之后。

    由于太后身份贵重,赵桓虽然身为帝王,也不能怠慢托大,秦桧在接近长安不远时,便每天派遣一个信使,前往宫中送信,待太后得到城外一日距离时,赵桓早就率领文武百官,到城外灞桥前去迎接。

    回到长安已经一年多的时日,赵桓的精神气色,已经比较往日强过百倍。他每日行后世锻炼之法,跑步健身,合理饮食睡眠,原本瘦弱的身躯体已经变的健壮爽利,在他的刻意努力下,骑射功夫,也已经不在一个寻常的禁军马军之下。

    不仅身体如此,精神气质也是与往日那个胆怯懦弱的赵桓完全不同,断事明快,城府深沉,眼光锐利,直入人心。

    这样一来,使得不少当年见过皇帝的人,都盛赞他有中兴之主的模样,对他的身体和智力,都有绝对的信心。

    虽然国家面临太后将至,国事渐渐走上正轨的喜事,今春以来,天时很好,在考成法的督促下,各地的官吏都不敢怠慢公事,虽然还做不到当初秦国耕战的细致和严苛,在好天时和官员居然不添乱和帮忙的情况下,整个陕西和川中,还有东南、福建、两广诸路,都由着上好的收成。

    唯其如此,面对着河东十几万金兵的重兵压境,荆湖路的混乱局面,才更使得赵桓关注和忧心。

    他自己知道,他目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原本的基础上加以改良,而真正的变革和考验,还在后面。

    那才是真正的挑战。

    时值正午,唐朝时所谓的灞桥风光早已荡然无存。千多年的开发和无数次的战乱毁坏,使得陕甘大地已经不复当年的那般俊秀风光。

    光秃秃的黄色大地,烈日下张大了嘴巴,无言的在诉说着什么。

    几株沾满了灰尘的柳树垂头丧气的挥动着树枝,树边不远,一条蜿蜒扭曲的小河有力无力的在大地流淌而过。

    水土破坏,绝大部份的土地的植被被破坏。陕西大地在孕育着汉唐强盛文明的同时,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虽然说是出来迎驾,赵桓并没有将手头的事务放下。

    吴玠带着大军由川回陕,早就被派往延州一带布防,其余环庆、河熙诸路兵马,亦渐渐往着河东前线集结。

    刘錡,被派往潼关、陕州一线。

    长安城内,也由原本的一万多驻军,渐渐增实到三万余人。

    清军之后,节省下来的钱并没有用做别处,相反,赵桓相反设法,在诸多高压和权术的逼迫下,各地官府节省开支,亦用来招募禁军,精选精练,陕西兵额不但没少,反而由当初的十八万余人,增加到了二十二万以上。

    以这样的兵力,却仍然显的局势紧张,捉襟见肘。

    以守势对攻势,河东又是上游,由多路压迫着陕西诸路,而失而复得的同州、陕州、潼关等地,城防措施虽是得到了有限的恢复,面对着集结在洛阳的几万金兵,压力也是很大。

    在这样的严峻环境下,对敌情的判断和分析,敌人的主攻方向的判断,就显的犹为重要。

    赵桓前生只是一个官员,虽然与普通的中国人一样,对历史有着极高的兴趣爱好,在回到这个时空后,对军事上的也是孜孜不倦的学习,但限于天份,并不能在根本上有所改变。

    如此一来,他就只能在纷至沓来的军情汇报中,尽量的发动自己手中的力量,给前线加以补充,对前线将领加以鼓励和信任,对将领之间的矛盾加以调解,以期面对强敌的宋军,能发挥出它最大的效能。

    至于结果如何,会不会象靖康三年那样,被完颜活女强行叩关而入,沿着渭河河谷压迫过来,或是如同完颜撒离补和完颜银可术那样,由着河东太原等地进兵,压向延州等地,殊未可知。

    局势严峻,赵桓却并不慌乱,每天照样接见大臣,甚至也召集亲近的翰林学士到宫中讲读经史,有时偶尔还议论诗文。

    天子这样的风度和气概,使得局面并没有前几天金兵入侵时的那种混乱,一切按部就班,紧张急迫的进行,却没有一点慌乱,那种几个金兵张牙舞爪的一冲,就使得官员投降,军队逃跑,百姓离散的局面,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着太后未到,他处置完几件公事,时间虽然尚早,却是不知怎地,竟无心再坐下去。

    起身信步而行,到得这行宫殿门处。

    抬头去看,远方几里路外,已经远远看到烟尘升起。

    鲜盔亮甲,身材高大的御前武士持戈佩箭,站在他身侧。

    赵桓默然不语,只是看着远方的烟尘出神。

    隆佑太后,他不知道其人如何,也并不相识,也并不打算让这个有贤名的老妇人再参与在国事之中。自然,也不会让她再受颠簸流离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