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桓还要说话,她轻轻摆手,面带倦意,只道:“官家去忙罢,听说前方军务也很紧急,加上荆湖路的事,官家也很发愁,不要在我这老婆子身上太费精力才是。”

    如果说适才赵桓还是敷衍,此时却很是感动,忍不住深深躬身,答道:“是,那么儿臣去了。”

    说罢,又吩咐了太后左右宫人几句,便自己倒退退出。

    他甫一出门,便有一直等候在外的近从官员,捧着大量的文书军报,簇拥上前,等候他的处断。

    赵桓看着厚厚一摞文书,皱眉摇头。

    他又不是朱元璋,勤劳到变态的地步,只是很多事情做起来平常,却是暗含将来的变局,非他自己不能为。

    况且,眼下的宰相们虽然都是方正君子,也有才干,不过说要倚为腹心,分散自己权力交付由人,却也不能做到。

    他长叹口气,原是要回自己办事的偏殿,却突然想起一事,挥手道:“先送到我案上,一会再说。”

    待众人退下,他便只带着几个从人,沿着朱栏游廊,一路到得后园。

    此时天将向晚,一捧红日斜斜挂在远方,园内又经扩大,芳草成片绿树成荫,更有繁花似绵,点缀其间,原本的小小池塘经过整治,也是婉若玉带,盘旋环绕,再加上珍禽异兽游弋于草间林中,却是令人心旷神怡。

    赵桓每到此处,燕坐安然,便觉得心神一松,悠然自得。

    每每听人说起东京宫中的御园规模,比之此处更是百倍之上,却是令他明白,为什么宋朝皇帝都是意气全消。

    待他坐定,自由小宦官呈上凉茶,又有人在旁挥扇消暑,更加惬意。

    赵桓稍歇片刻,便令道:“让薛强过来。”

    薛强虽然已经做到统制,却仍然份属殿前班直,今日皇帝命他前往襄阳,更使他觉得会被召见,因此便仍在宫中等候,待赵桓一传,便即刻来到。

    因为已经外派为官,薛强也不如在宫中做卫士时那般随意,见得赵桓,便跪下行礼。

    赵桓面色轻松,见薛强跪估在自己身前,竟是大笑,身体微微前倾,亲手将他拉起,道:“好小子,真是出息的紧了。”

    见薛强站在自己身前,很是木讷,赵桓拿他打趣,又道:“你在朕身边多年,一向能说会道,怎么今日如此寡言,难道不舍离朕身边?这却难了,当日我就曾说过,你心灵手巧不以男儿,不如净身到朕身边侍候,难道果真要如此?”

    薛强原本当真有不舍离开的意思,此时被他一打趣,却是吓了一跳,只道:“臣绝无此意,请陛下慎言。”

    赵桓想起当日事,忍不住哈哈大笑。

    薛强看他神情,却是欲言又止。

    当日赵桓拿他打趣,他说赵桓不象人君,而今日皇帝又拿他打趣,这“不似人君”的话,他却再也说不出口来了。

    第45章

    赵桓并不知道这个青年侍卫的心思,薛强跟他时,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此时也还不到二十,却已经是身为统制,授武功大夫。

    他看着对方下巴上已经有短短的绒须,脸上犹带青稚之色。一时兴起,跳下自己座椅,笑道:“来,咱们比比。”

    薛强不解他意,还在楞征,赵桓已是一把将他拉过,稍一对比,已知道薛强这两年身量长了不少,已经比自己高了半头。

    他笑吟吟坐回座椅,向薛强点头道:“不错,身量比朕还高的多。”

    赵桓身材是偏高偏瘦,这薛强能比他高,在古人中也是难得的大个头。更何况,自幼习武,更使得他身材匀称,高大健壮。

    赵桓又笑道:“这样一来,做个统制官,就没有人说什么了。你也是将门虎子,以子承父业,朕提拔你快些,你那些亲朋故友,自然也会帮衬你几句。”

    他知道薛强年纪太小,他对薛强又太过重用,难免有人说上几句怪话,是以提前给这青年将军提神鼓气,免得他心理受挫,反道失了重用他的原意。

    薛强却也不出他所料,当真是对皇帝如此快速拔擢,很是不安。

    赵桓提起话头,他便连忙道:“陛下,臣之前才是副将,一下子就做到统制,未免太快了。不如就将臣命为正将,或是副统制,也好为将来的进步余地。”

    赵桓渐渐收了脸上笑意,向他问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人说话了?”

    薛忙见他神色,心中一惊,忙答道:“哪里,陛下任用大臣,别人岂能有什么说话?况且,臣自小便在陛下身边侍候,陛下任用亲近的武臣也是我大宋的旧俗,没有人敢说什么。再者说,臣也不是那种畏惧流言的人,陛下用臣,臣有什么可怕的?”

    “好!”

    赵桓击掌一笑,首肯道:“这才是在朕身边多年的人。”

    又问道:“那你顾虑什么?”

    薛强话已说开,便也没有了顾虑,便答道:“陛下只顾拔擢臣,却忘了种极与折孝忠等人。他们诸位,也是在五国时便相随陛下,此时种极不过做到副统制,折孝忠也止不过是一个副将,臣与他们自幼交好,在东京城时一起被俘,历尽辛苦,到得五国,陛下一朝任用,臣等尽在身边,一起出生入死,自五国逃回陕西,如此情义,比若兄弟。今陛下将臣任为统制,那种老大又如何是想?他家可是西军最赫赫有名的世家,折二哥亦是如此,种家将,折家将,一直是我大宋西军的两根顶梁柱,臣的家世怎么可与他二人相比,臣的才干学识,又怎么能和这两位大哥相比。”

    这点顾虑,确实是他心中最担心的事。人在青少年时,官爵禄位,确实没有兄弟情义重要,为了赵桓所授的官职引起兄弟间的生份,却是情愿不要的好。

    况且,他们这些跟在赵桓身边的侍卫也尽然明白,他们对赵桓一片忠心,而赵桓也会信重他们,高官厚禄是迟早的事。

    赵桓听完,知道这薛强确是发自真心,情争之下,连种大哥折二哥这样私底下的称呼,也尽数说了出来。

    他微微一笑,向着红头涨脸的薛强道:“你的这个心思,朕全明白了。你年纪小小,不贪图权力官位,却岂不知,为了这些,家人父子也可反目,更何况你们非亲非故。”

    伸出手掌,止住薛强说话,赵桓又道:“不过这种情感,弥足珍贵,朕又何苦去破坏?”

    见薛强目瞪口呆,赵桓展颜一笑,又道:“你放心便是,你的种大哥,朕会有重用。”

    说到这里,赵桓皱眉不语。

    薛强一惊,忙问道:“因着折可求的事,折孝忠不可重用?”

    折家将曾经是宋朝的西军头等世家,仅在种家将之下。当着宋朝社稷危急之时,种家将的首领种师道数次统领大军,援助京师,最后忧急而死。

    其弟种师中,在金兵进攻陕西一役中,壮烈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