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皇帝脸色转为和霁,被询问的内官也极欢喜,连忙答道:“回官家,外阁有相扑力士侍候。”

    赵桓摇头道:“昨儿看过了。”

    “可宣诸常侍来讲诗,或是与官家对奕?”

    见赵桓不置可否,那内官额头冒汗,正惶急间,突然想起一事,脸上又露出喜色,向着赵桓道:“官家,太后前几日说,她老人家身边有一个女伎,极为出色,还是在东京宫中时就相随她老人家,若是官家闷了,便只管宣她来。”

    赵桓终于稍稍有了一些兴趣,首肯道:“若是在东京宫里就跟随,不如宣来看看。”

    宋人最终女伎,与那些卖身的最低等的妓女不同,女伎或通诗文,或精琴艺,甚至懂得骑射,与男子在马上争锋。

    不但宫中畜养高等的女伎,官员贵族之中,也是以得到上好女伎为荣,甚至有女伎能与官员士大夫平等相交,成为知已好友。

    赵桓此时已深知其理,听闻太后那边有在东京宫中带出来的女伎,便是极感兴趣。

    长安宫中亦有不少女伎,不过在技艺容貌上,都相差东京的女伎很多。

    那内官解决此事,心中放下一块大石,额头汗止,神情也变的轻松起来。

    他见皇帝也是有些悠然自得的模样,便大着胆子道:“东京陷于贼手,宫中过万的宫女和女伎都被掳去,若是不然,岂能如此。”

    此人开口,又有说的上话的内侍跟着道:“正是如此!太上皇在政和五年时,曾经在崇政殿召开比武大会。先以五百御前班直子弟,表演武艺,操练阵图,骑马射箭,拉硬弓射远靶。那些班直子弟一个个好不威风,太上皇看了,也很是欢喜,只道:诸班直肯潜心习武,朕又有何忧。”

    赵桓听到这里,心里已是不喜。赵佶在位多年,全无建树,宋朝西军主力,也是毁在他的手里。这些内侍不懂国事,此时说起当年事来,竟好象赵桓重视武事,很是英明一般。

    只是说的是他父亲,他却不好斥责,也不好动怒,只淡淡一笑,向他们道:“后来如何?”

    几个内侍都是宫中老人,年纪较赵桓大出一部有余,宫中往事,自然知道的清楚。

    皇帝一问,各人勾起兴头来,一个个眉飞色舞的接着道:“上皇见诸班直子弟太过得意,当时微微一笑,便命官中女伎,出来献艺。”

    一人接道:“当时正是孟春,天气和暖,草木茂盛天空碧蓝,那一队女伎五百人,穿红色薄袄,着黑丝鞋,一个个面如满月,跨骑在雕花马鞍的健马上,头上长发,却是挽成男子模样,列队自宫内到崇政殿前草场时,又是美艳,又是有一点男儿的英姿飒爽气概,不但是那些班直子弟,就是咱们,也看的呆了。”

    第50章

    这几个内侍,都是去了势的阉人,当着皇帝的夸赞女伎,却也不如大臣那般需要避违,一个个讲的眉飞色舞,讲当日宫中盛景,说的是天花乱坠。

    赵桓此时已经自忖是见多识广,这个时代的事情已不致于让他惊诧。待听到东京宫中光是玉真宫就有二十四区,宫室数千间,畜养的女伎数千,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天姿国色时,却也是惊的目瞪口呆。

    “腐败啊,腐败!都说我们这些当官的腐败,看来还是不如封建帝王啊!”

    他心里一边痛骂,却是稍有遗憾,可惜自己到这赵桓身上还是太晚,此时又不是享乐的时候,看来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重复当年盛况了。

    却听这些内侍一个个又接着道:“诸女伎近得前来,一个个分队奔驰,跃马飞射,用阔于常镞的矢镞射断崇政殿前那随风飘摆的细柳枝,又射那疾奔的马拖拽的满地滚动的绣球。她们如同诸班直子弟一样纵马,却比诸男子驰骋的更加飘逸,更加轻灵好看;她们如同男子一般射弓,一下便可把长三尺二寸,弓弦长二尺五寸,能破坚甲的神臂弓拉开。”

    赵桓听的目驰神摇,暗自想象。

    那是何等样的美景,草木深入,一片碧绿,几百个须眉男儿,面带愧色,看着身着红袍,面目白皙的女子,张弓搭箭,箭不需发!

    只是想到这里,却是当真遗憾。

    赵佶若是将培养这些女伎的功夫,稍稍用在驻京的上禁军身上,不使得军纪武备废弛到如此地步,又怎么会那么轻易的被人亡国。

    他心中已是不喜,有一内侍不知他意,还道皇帝仍然听的欢喜,又道:“当时有文学常侍楼钥赋诗赞道:前骑长孆抱绣球,后骑射中如星流。绣球飞昆最难射,十中三四称为优。这一首诗,便是赞的当时情形。”

    这内侍腹中却有几滴墨水,居然将当日的诗文,背的一字不差。

    赵桓终忍耐不住,冷语问道:“这楼钥现在何处?”

    诸人愕然,一个个低头想了半响,终有人答道:“似乎被金人俘去,现关押在五国。”

    赵桓顿足喝道:“朕岂不知!你们日后,不可再提这些,若要有存着让朕扩大宫室,多养女伎以从中自肥的念头,朕便将你们送到五国城,去陪侍上皇!”

    这些人如此卖力鼓动,却是当真存的这种念头,被赵桓一语道破,一个个立时惮若寒蝉,不敢再说。

    说话间,自太后处召来的女伎早已修在阁外,只是阁内说的热闹,只得在外等候。

    听得阁内无声,那女伎便开声道:“臣妾文婷,奉诏前来侍候官家。”

    赵桓兴致已是小被破坏,只是对方是太后身边服侍的人,也不便怠慢,当下只得应道:“进来吧。”

    “是。”

    外头先是脆生生的又应了一声,然后是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推开阁门。

    十指纤纤,修长纤细,柔若无骨,正是赵桓极喜欢的手型。

    阁外阳光正盛,门户洞开时,绿色的身影一闪而入,光线在这身影上迅即掠过。

    赵桓漫不经心的掠过眼神,正与对方的眼睛对视。

    只觉对方的眼神并不如同普通的官人一般慌张,而是沉静而如一潭秋水一般,安详静谧。

    很久没有与这样的眼神对视,一瞬间后,对方低下头去行礼,赵桓竟是若有所失。

    暴虐、残暴、仇恨……

    仰慕、敬爱、畏惧……

    或是出于各种心思,那种一眼就可以看穿的,假模假式的爱慕。

    “起来吧,不必多礼。”

    怀着想多看看对方的心思,赵桓立刻命这女伎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