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三国故事已经流传甚广,虽然三国演义尚未成书,不过民间早就有多种话本流传,不但是宋境,便是辽国内也流传甚广,象宗瀚这样的女真贵族,自然也清楚明白。

    不待谢厨娘说完,宗瀚已经阴沉了脸,向她问道:“你说的是司马氏和曹氏争夺皇位的事吧?”

    “是,说的就是这段往事。”

    宗瀚沉吟道:“我记得有一句话,叫曹真虎父犬子,好象是你们什么汉人大臣说的。高庆裔劝说我时,也常拿这些掌故来说。”

    他哑然失笑,向着谢厨娘笑道:“你们汉人这几千年下来,武勇越发的差,心机越发的深沉,就是这些掌故看的太多,想的太多,结果心思越发的多,手中的刀剑却越发的耍将不动了。”

    谢厨娘也笑道:“我只是一个厨子,哪里懂什么军国大事。不过看王爷也是和诸兄弟争权,想提醒王爷千万小心罢了。”

    其实不待她解说,各人已经是心中雪亮。便是宗瀚嘴上嘲笑汉人多智而柔弱,心中却也是明白,对方说的正是有理。他自己不欲生事,愿意退让,而对方手握大权,是否愿意放他一马,却是当真难说的紧。

    他转头看向自己几个儿子,却见他们都是满脸涨的通红,最喜爱的幼子完颜齐更是轻轻点头,向着父亲示意。

    若是宗瀚能解除危胁,家族自然是蒸蒸日上,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尝可知,而若是当真如汉人政争一般,自己退让了对方却紧逼上来,整个家族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到时候境遇之惨,也仿若就在眼前。

    这一点,若是无人刻意点醒,用汉人历史上血淋淋的教训来让当事人警醒的话,这些刚刚摆脱蒙昧状态的野蛮民族,又哪里能想到“赶尽杀绝”这四个字。

    在这层面上,宗辅一意要杀高庆裔这样的汉臣,倒也确实有他的道理。

    而此时此刻,宗瀚得到提点,一想到自己一味退让的话,阖家老小性命就全寄托在对方心念一闪之上,而他自起兵之日,手握千百万人的生杀大权,便是金太祖对他也极是倚重,何曾受过这样的危胁。

    想到这里,他立刻起身,目露凶光,向着诸子令道:“现下还早,不能大张旗鼓,你们暗中将在上京城内我的心腹将军们都召来,让他们轻衣简从,不要露出形迹,也不要从正门进来,从后门。”

    “是!”

    “让府中护军们准备,铠甲武器都给我擦亮了,问着他们,是跟着我取富贵,还是愿意投效别人。”

    他的长子完颜齐立刻答道:“父亲不必担心,这几年您不怎么管事,府中上下都觉得光景不如往年,常有人给咱们气受,大伙儿都是跟着你出生入死多年的老人,早就憋着一股气了,只是您不下令,没有人敢说什么。现今只要您下令,大伙儿绝对没有人敢说二话。”

    “好!”宗瀚满脸狞笑,又低头想了一回,终挥手令道:“都去办事,速去速回。”

    他若没有决断,只不过是一个满脸皱纹,头发花白的女真老人,而到决定动手,安排细务,一个个接见府中带领护军的心腹将领,布置路线,决定时间,甚至在动手之后,该当如何了结都也是安排的妥当,谢厨娘也不避讳,一直在旁观看,到得半夜宗瀚安排妥当后,她一桩桩一件件看在心里,终于叹服,知道为什么此人领兵,竟是横扫了大半个中国。

    宗瀚决心动手,也不再理会旁人,端坐房中,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召见麾下将领,待一切安排妥帖之后,已经是半夜子时,他府中原本就有不少护兵,此时早就动员完毕,一个个盔甲鲜明,刀枪弓箭在手,各人都是满脸兴奋,随时准备动手。

    其余旧部,各自依命回去领兵,女真此时建国不久,军制较为混乱,领兵大将掌握私兵的情况比比皆是,宗瀚在上京旧部甚多,到得此时,已经动员出数千人,决意分兵数路,到得时辰,便一起动手。

    好不容易捱到了丑时初刻,北国天寒,这时候阖城上下早就全部钻了补窝,只有偶然路过的打更人,在远处的街道上,发出单调的敲打木鱼声。

    宗瀚早就吃饱喝足,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不足,还特意小睡了一会,此时爬起身来,一见时辰已将差不多少,便站在自已王府正堂的石阶上,悍然令道:“老夫戎马一生,带着你们走南闯北并没有吃过亏,现今几个小儿想爬到我的头上来,当真是不知死活。今晚发兵,为国诛除奸贼,我是都元帅,当今皇帝年幼,这个家我当得。你们只管放手去做,有什么事,我一人承担。”

    他府中留下的,全是跟着他几十年的骄兵悍卒,全家荣辱都系于他一身。若是此人当真坐视不理高庆裔被杀不管,从此做缩头乌龟,这些人也只得星散而去,再投新主以求富贵,此时宗瀚决心动手,各人哪里有什么话说,当即一个个振臂大呼,叫道:“一切听元帅吩咐。”

    宗瀚咬牙一笑,挥手道:“一切都安排妥当,照我的吩咐去办。”

    一个千户上前一步,跪在他身前问道:“若是完颜昌等人顽抗,需当如何?”

    宗瀚一楞,想了一想,然后咬牙道:“宗隽、宗磐若敢顽抗,可当场击杀。完颜昌么,毕竟是宗室长辈,我也不便随便将他处死,留他性命,将来由陛下发落就是。”

    “是,就照元帅的吩咐办。”

    一众将领连同所有护兵,都是面露兴奋之色。象这些开国宗王,哪一个府邸里不是金山银海美女如云?杀伐之际,宗瀚指望他们消灭政敌,又哪里会管他们抢劫强奸?

    宗瀚看着诸人神色,自然也知道他们所思所想。一想到那几个人与自己都是完颜一族的兄弟,心中稍觉不忍,不过想起昨天之事,又有汉人过往教训,为了争权夺利,哪有什么父子兄弟?

    他狠一狠心,终挥手令道:“去吧!”

    “噢……”

    过千护军欢呼出声,王府府门正门大开,如狼似虎的护军们全数冲出,在将领的带领下,分头向着城中的几家宗王府邸冲杀过去。

    宗瀚这里一发动,过不多时,城中立刻火光大盛,一时间杀声大作,沉重的脚步声与士兵的叫骂声响成一片,城中百姓官员都知必有大变,胆小的悄然起身,用杂物将门窗顶起,口中还念佛不止,胆大的则悄悄将窗户拉开一线,往着门外窥探。

    因为之前部署得当,几千人的乱军很快将几家宗王府包围,完颜昌等人自然也有自己的心腹部下,只是事起突然,他们事先饮酒到半夜,然后四散回家,刚刚躺下不久,城中变乱已生,待听到府邸外嘈杂的人声马嘶时,火光已经照进了府邸大门,再起身穿衣,府门已经被凶狠的士兵打破,无数人冲杀进来,逢人便杀,王府护军都已经歇息,待到整衣而起,手中兵器尚未拿稳,迎面已经是劈头一刀,纵是有人悍勇,能够抵挡一时,却是再也无法形成有规模的抵抗。

    这一场变乱打的诸王措手不及,完颜宗隽当场被杀,府中大小不分良莠悉数被杀,杀红了眼的士兵还嫌不过瘾,索性从王府中再杀出来,将沿边的几条街的居民,不分官员百姓,杀了个干干净净,又将王府钱财美女一扫而空,待到天明时分,才算收手。

    而宗磐则见机不对,立刻下令府门大开,自己穿着整齐问对方来意,因为态度镇定,反而将前来的士兵镇住,又下令搬来钱财赏赐,终于是免了一劫。完颜昌因是宗瀚有令,只是被拘禁看管,并没有人敢加以加害,至于其它党羽心腹,则要么被杀,要么被看管起来。

    上京城原就不大,几千人在城中大砍大杀,阖城惊动,城中自然有不少的城防军,只是事起突然,主事的诸多王府都被看管,统率上京诸军统制的宗隽都被杀害,哪有人给城防军下命平乱,待到天明时分大局已定,宗瀚在数百卫士的簇拥下,趾高气扬的前往皇宫,向皇帝陈说自己委屈以及不得已动手的苦衷,并命宗磐与完颜昌等人,交给合刺发落。

    第153章 坐看风云

    昨夜阖城大乱,火光冲天,合刺自然也早早惊醒。他是太祖的嫡长孙,从懂事起就被当成储君来养育,哪怕是太宗皇帝,对他也高看一眼,并不拿他当寻常的宗室子弟来看。这样一来,他的气度和城府,也远远比寻常的少年宗室子弟强过许多,同时,也比一般的兄弟辈们,更添几分骄纵之气。

    因为不明情况,上京的禁宫中一发现城中起了变乱,便是刀剑出鞘,张弓搭箭,在合刺的寝宫外围了十几圈的宫中护卫,到了天明时分变乱渐止,秩序恢复,合刺眼见完颜昌等人不曾到来,心知必定是宗室内乱。原本有不少人请旨,让他下令让上京驻军出面平乱,也被他冷言拒绝。

    他虽然年幼,生来却是贵族,在他身边担任教育责任的,都是女真人和契丹、汉人中的精英,无数的历史典故与眼中看到的现实,都使他清楚明白,不论发起这场内乱的是哪一方的势力,都不是眼下的他能够左右的,而只要他保持相对的中立,以他太祖嫡孙,宗室大会定下来的谙班勃极烈的身份,造乱的人一时半会也无法影响到他的地位。

    待到天色大亮,城中越发宁静,只是比较常日,却是冷清的诡异。往常这个时候,宫中的常参官早就到来,在京的宗王也会入宫,问安致意。然后便是合刺的近臣,宗室郧贵,各级将领,虽然合刺尚未亲政,不过这些政务军务,都在表面上向他禀报,以让他更早上手,可以提前掌舵。

    直至局面大定,自有人前来禀报,而宫中上下也知道是完颜宗瀚发难,各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如何表示。

    宗瀚身为宗室元老,大金的都元帅,位份远在被他诛杀逮捕的诸王之上,而诸王虽然实掌大权,最少在表面上还得尊重宗瀚,宗瀚这几年不问外事,不成想突然就如此这般,事先全无征兆,当真是令人意外之极。

    此时在京的诸多宗室及万户大将都已赶到宫中,各人知道宗瀚不久必至,因此都汇聚在宫中大殿之前,簇拥在合刺身边,一则护卫,二来也是看宗瀚做何打算。

    待宗瀚耀武扬威赶到,在宫门前却老老实实下马步行,各人都松了一口大气,无论如何,这个年长亲王似乎并没有篡位的打算。

    等他走的稍近一些,完颜希尹先自上前,向着宗瀚质问道:“都元帅深夜纵兵造乱,擅杀宗亲,现在又带兵入宫,是何道理?”

    他与宗瀚资历相当,自幼随太祖起兵,护卫左右,而且武略之外更多文才,女真文字亦是由此人创造,完颜宗瀚与宗望提兵灭宋时,此人便是宗望的监军,算是宗望副手,其实以此人之才,位份该当更高,只是他是宗室远支,所以无形中吃了些亏,而更是因着如此,便又更加努力,在女真人才凋零的今日,希尹之才更加明显,也成为各方拉拢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