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原城此时确实如赵桓所言,满眼看过去,来来往往乱转的人群中,十个有八个到是身着戎装的军人,甚至有不少副将级以上的军官,肩带辉煌,带着卫兵从人,在城中四处游走。而那些不着军装的,只怕还有更高级的军官,换过常人衣服,出来消闲。

    虽然都知道皇帝车驾已至,大战在即,偏生在这个时候,所有的准备功夫已经做足,各人都是满脸战意,一腔热血,只是正式的作战命令还没有下达,满身的力气都没处使去,且又闲着没事,只得都跑来这太原城内闲转。

    偏生此时城中又不比当年,虽然屡受兵火战乱之灾,这一番重建功夫却是了得,百万民夫修筑起城池内部,朝廷又深知太原要紧,除了迁回原本的居民外,又格外多迁富户官员和武将世家至此居住,两年功夫不到,城中四处繁华热闹,熙熙攘攘人群稠密,不但大复旧观,甚至还强过当年景象,军人们平时驻扎在边关险隘,很少能到城市,此时在城中吃喝游玩,正是大战前放松精神,只要不触犯军纪,却也没有人来多管。

    赵桓一路行来,只见得行人不绝于途,酒招客栈更是密集如林,各式新奇货物,珍奇果鲜,珠宝古远,西域和海外诸国的货物,林林总总,星罗棋布。

    宋朝商业之发达,在太原这样一个军事重镇,仍然得到了鲜明的体现。再想想杭州、泉州、广州等商业沿海城市,那种繁富发达,后人又岂能想见其万一?光是泉州一地,去年来往有记录的商船数量,足足超过了二十万次,千年之后,这个城市又能恢复当年万一之光彩?

    赵桓并没有刻意的去改大贸易力度,或是开发殖民海外,在这个时代,太严重的入超,只能使得海外诸国经济崩溃,杀鸡取卵,而以现在的航海技术和医疗条件,殖民海外所失远大于得,太划不来。

    只要宋朝能打败北方游牧民族的危胁,以允满活力和进取精神,且又有成熟商业传统,对海外贸易从不禁绝和抵触的传统,百年之后,宋朝自然会完成由内陆国家到海洋国家的转变,这样的过程,只是被北方的蛮夷所打断,赵桓要做的,只是捍卫它可以有自由发展的轨迹,便已经足够。

    他原本一心想就近找个酒楼,当此夕阳西下,热闹纷呈之际,三十来岁,其实是两世为人的他,却难得有了孩童的心思,一心要在这充满了宋人光辉的城市中,随意的看看走走,不再想迫在眉睫的战事,朝中政务和勾心斗角的后宫,暂且先抛诸脑后最好。

    信步进得一家店,黄棠木的柜台古色古香,老板自顾自的喝茶闲望,在客人询问时,方才热情答复,这是典型的传统式的中国商人,既不过份热情,也很有职业操守。而开放式的店堂,又令得客人可以很舒服的闲转观看,而不必担心人时刻跟在身后,怂恿你购买,或是担心你偷窃。

    他随手拿起一柄倭刀,刀鞘以鲨鱼鱼制作,极为精美,而抽出刀身时,只听得微微一响,然后寒光四射,显然是一柄打造的极为精美的好刀。

    先直后弯的刀身,寒光四射的刀刃,都显示出一股暴力到极致美感,赵桓轻轻一挥,刀身闪烁着冷光,似是一个随时吞噬人命的怪兽。

    想到那个由矮子构成的奇异民族,此时尚不足矣为中国祸患,而且此时的中国尚且保持着汉唐以来的领先,这个近邻对中国也还保持着恭谨,此时去下手,有些出师无名,而坐视不理,却又有些心中难安。

    赵桓先是紧锁眉头,然后却是自失一笑,罢了,后世的事自然由后世解决,以现下历史的发展轨迹,只怕那个近邻一直要以宋朝为尊,步步紧随,比任何一个国家民族要更加听话,这是他们的民族性,倒也令人省了不少心思。

    当世之时,倭刀也算是极为贵重的物品,日本纯以倭刀,便可在宋朝获得极大利润。赵桓原本极为不服,此时见得这刀的打造工艺,想想自己费尽心血,打造的横刀极为锐利,造型也是好看,只是在工艺上还是不及这倭刀,算来倭人还是从中国学到了这锻造技艺,可惜中国屡受战火侵扰,好多技艺失传,而对方却是闷头发展,技艺已经在当年之上。

    他摇头苦笑,正想开口问价,却听得外头街道上突然吵闹声大作,开始尚且只是几个人起了争执,到得后来,道路上人来人往,不少军人打扮的都乱纷纷向某处跑去,而且口中骂骂咧咧,似乎是起了殴斗。

    赵桓好奇心大起,明知道此事无论谁管,也轮不着自己,说来好玩,皇帝自然是天下最大,可惜很多事情,也偏生轮不着皇帝去管。只是好奇心起,却也不管不顾,当即将手中倭刀一放,向着折彦适等人一努嘴,笑道:“走,且去看看热闹。”

    折彦适一阵头疼,却也不敢拗着他的意思,当即答应一声,众人护着赵桓,出得店面,跟着人潮,向着出事的地方赶将过去。

    待赶到地方,却是一处酒楼,人潮汹涌,赵桓一时竟是近不得前,只得听得人吵嚷声音中,竟是夹杂着几句蒙语。

    第182章 置之以法

    赵桓眉头紧锁,待折彦适等人暗中将闲杂人等推开,他注目一看,却原来是自己的蒙古卫士跟随到太原后,无事出来闲转,不知道怎地在街上与禁军起了纠纷,赵桓略听片刻,便知道先是几个蒙古人与禁军争吵,然后双方厮打,禁军人数不多,却是斗不过蒙古汉子,当即便叫嚷开来,呼朋唤友,一会功夫已经聚集了不少禁军将士,将这些蒙古人围的水泄不通。

    只是人多起来,反道有些顾忌,此时只是言语上嘲讽戏弄,并不敢当真动手。

    赵桓看看无事,正欲离去,却又见十几个蒙古汉子急冲而来,一见得自己袍泽被围,当下不管不顾,挥拳便打,附近蜂拥而来的禁军将士怕不有数百人,当下被他们激怒,离的近的便也挥拳还手,几百人拳如雨下,几十个蒙古人虽然悍勇,立刻便被打的猪头也似。

    这伙蒙古汉子来自草原,向来讲究的是单打独斗,部族之间争斗,也常常派出好汉,幕天席地里较量一番武艺和马术,胜者为尊。谁知道此时此刻,被几百人围殴,打的如同猪头一般,各人都是心头火起,一时忍耐不住,掏出腰间常年佩带的小刀,挥舞砍杀,众禁军吃了一惊,各人都是出来闲逛,没有带得武器,况且军人互斗,从来也没有使用家伙的先例,一时不防,已经有不少人被蒙古人砍伤。

    折彦适虽然也是所谓的蛮夷,其实与汉人无异,此时眼见得禁军同僚吃了大亏,心头大怒,却因为这蒙古人当初护送皇帝千里迢迢逃回中原,立得大功,且又是皇帝家奴,在长安时也横惯了的,寻常衙门根本无从理会,唯有自己还训斥得几句。当下见闹的不成话,便上前向赵桓躬身道:“不如让我去驱散他们?”

    因为四周人多眼杂,他也不敢太过明显,只是弯腰躬了半躬,也并没有以臣自称。

    赵桓心中也是不悦,不过适才禁军以多打少,这伙蒙古骑兵跟随多年,其中还有不少眼熟的,当日在草原上跟随左右,立下了汗马功劳,甚至是以命护着自己奔逃。他不知不觉中,已经带有一点帝王唯我独尊的味道,眼前的蒙古人算是自己家奴,竟然被人如此殴打,心中正自不爽,见折彦适要去出头,想想此人身份地位,原也最合适不过,便略一点头,让折彦适了结此事。

    折彦适得他允准,心中一喜,便歪一歪头,示意其余侍卫立刻带皇帝离开,然后他便可上前亮明身份,对闹事两边加以训斥。

    就这么一会功夫,场面已经大乱,眼看就要不可控制,吃了亏的禁军也红了眼睛,年来大胜,大宋禁军的自信心和豪气大为增加,哪里将几个蒙古人看在眼中,当即挥拳直上的也有,四处找折凳的亦有,有那一等警醒机灵的,便离的稍远一些,指着那伙蒙古人破口大骂。

    折彦适刚要上前,却又听得远方马蹄声如雷,眨眼之间,几队盔甲严明,手中长刀晃眼的禁军骑兵,已经场中四周,包围的水泄不通,连刚要离开的赵桓,也被围在了场边外围。

    他见赵桓眨眼示意,显然是要看看哪路神仙前来干涉,又要看看对方如何料理,当下便摇头叹息,慢慢回到赵桓身边。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自然知道赵桓的心思想法。适才蒙古骑兵吃亏,皇帝已经是神情不悦,此时赶来处理的也不知道是哪路的军法官,如果处置不当,只怕要被皇帝在心里记上一笔,以后仕途堪忧。

    只是这个当口,他也不能阻拦陛下的雅兴,只得慢慢回到赵桓身边,站到他身后,却去看是哪家的军法官倒霉鬼,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闹事的禁军甚是灵醒,一见大队兵马开到,立刻一个个老实退后,噤若寒蝉,不敢再闹。只有蒙古人野性未驯,虽然看到大队兵马开到,却仍然挥舞小刀,骂骂咧咧不止。

    折彦适正自皱眉,却听得有人开声道:“谁通蒙语,让这些人莫要再吵。”

    “是,大人。”

    几个通蒙语的禁军军官,立刻跑上前去,口说指画,好不容易将一众蒙古人安抚下来,退到一边等候发落。

    折彦适已经看到,来的却不是军法官,倒是河东路的经略副使曲端,不知道从哪里听闻城内出了乱子,急忙带了他麾下禁军赶来,却怪道太原附近禁军虽多,骑兵甚少,寻常的军法官根本不可能带着大队骑兵,唯有经略使负责整个河东路的军事力量,虽然现下有名无实,却好歹是一路的军事长官,身边配上几百骑兵,也属正常。

    曲端是西军将令中难得的人才,俗语云有文有武是曲大,可惜生就的刻忌性子,赵桓自开任命行军总管的先例后,此人不得重用,难免有些怨望,却不知君主最忌此事,赵桓更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虽知此人有些才干,却仍然将他发配到河东,名为经略副使,其实不过是闲职,连一军的兵马,也不教他带了。而虞允文以使相身份,奉命经略河东后,曲端连表面的官样文章也不必做了,虽然一介武夫,每天走马章台,吟风弄月,倒弄的如风雅名士一般。费伦的行人司不是善类,自然早就将此人的一举一动报给赵桓,令得赵桓心中越发厌恶此人。

    折彦适想到此节,扭头去看赵桓脸色,却果真见得皇帝满脸不乐,连忙小心道:“主人,一时走不脱,倒不如先进边上的酒楼,叫些酒菜,边等边看,如何?”

    赵桓被他一提,倒又觉得肚饿,当下答应一声,抬脚进得边上酒楼,那楼内的伙计都溜到外头看热闹,连平常等在酒楼走廊的妓女也在门前探头探脑,一见赵桓一行入内,各人虽然上前招呼,却是老大的不情愿。

    赵桓也不理会,由人点了酒菜,自己信步登楼,到得雅间窗边,寻得凳子坐下,便去看那曲端如何料理此事。

    曲端却似刚喝了酒,原本就是关西大汉,此时更是面红过耳,他身形高大,体格壮硕,骑在一匹矮马之上,双腿竟似要着地一般,压的那马摇摇晃晃,仿佛随时要趴伏在地,赵桓只略看一会,便欲发笑。

    见折彦适站在自己身边,赵桓脸上带笑,向他吩咐道:“微服出来,就是要随意,你这样站桩也似,教人看了白露了形迹。”

    待折彦适拿捏着坐下,赵桓又问道:“怎么那曲端连匹好马也没有?他怎么也是统兵大将,朝廷的一方经略,这一点也要刻薄么?”

    折彦适听他语意,好象也不是特别的恼怒,当即小心答道:“倒不是没有好马,只是此人奉命经略河东后,自己上书枢院,将所有上好战马换了劣马,好马给前方将士去用,京中一时传为美谈。”

    这样的事,其实也是曲端性格的体现。论起公事,此人也是满心为国,涉及私利,也是一毫不让,这样极端的性格集合在一个人的身上,却也甚是奇怪。而朝中上下知赵桓甚恼此人,当然不会跑到皇帝身边,去帮这个落魄将军说话,所以赵桓丝毫不知。

    “哦,原是如此。”赵桓眼眉一挑,却是不再多说,只等店中小二将酒菜送了上来,便自斟自饮,挟菜下酒,虽觉不如宫中,倒也颇有些野趣风味,一时吃的顺口,竟很是香甜。

    大道上曲端的亲兵已经将闹事的两边分开,喝斥蹲下,赵桓看的暗笑,这时才知公门拿人先让蹲下,原本古已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