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许久,久到仿佛一生过去,那人才终于抬了抬指头,示意他们起身。

    江庆等人面面相觑,起是起了,但小心躬着身子,什么都不敢做,不敢说。

    那是太子殿下啊,三皇子来了都要低下高傲的头颅,更何况他们,没死算他们幸运,刚刚那一下已经算得上冒犯。

    江庆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小姑娘没进来过,那奴才去别处找找。”

    说话间偷偷的抬了眸,朝窗前看去。

    太子殿下戴着帷帽,看不清五官,身上披着狐毛大氅,将自己牢牢裹住,不漏分毫,一双骨节分明的玉手抬起碗茶,正要往唇边送,食指上的戒指被阳光一照,散发着夺目的光泽。

    那手不知怎地,忽而一顿,□□心生疑惑,视线往上落了落,隐约能瞧见太子殿下隔着一层薄纱,冰冷冷的望着他。

    他一惊。

    太子殿下因为仿了皇后,容貌阴柔、男生女相的原因,最讨厌被人这么盯着看……

    砰!

    精致还裹着茶水的杯子砸来,在他面前摔了个粉碎,细小的瓷片溅起,哗啦啦至他身边飞过,脸上和手上瞬间便显露出血痕,他没敢动也不敢躲,听到一声‘滚’之后才如释重担,忙不迭带着人离开。

    回到自己那边的院里将这事给他的主人一说,主人气的又砸了一盏茶。

    事没办成不说,还成了恶人,又成全了别人,这憋屈也发不出来,只能自己忍着。

    那人是谁啊,是太子,谁敢跟他抢人?

    虞竹到现在还记得,他那个皇兄死了母后之后,只余下三个势单力薄的兄妹,母妃说以后可以肆意拿捏。

    岂料他这边刚欺负了虞苏,那边太子便带着人过来考校他的学问,错一个字打一手板,足足打了他十几下,手都肿了。

    他不服,道了句等我母妃回来要你好看。

    就因为这句话,被太子掌嘴,打到脸肿,还借着由头朝他母妃发难,连他母妃一块打了。

    理由是她教不好儿子,妻和妾不分,叫庶欺负到嫡的头上。

    那时他还不晓得,后来长大后才明白过来,太子就是故意的,先小惩激他,等他犯了错之后大罚。

    这事还不好告诉父皇,被父皇知道了太子反咬一口,道是他们先开始的,欺负虞苏没有了母后庇佑,那他们还不惨死?

    他那个皇兄可是唯一一个从小被养在父皇膝下,三五岁就拿父皇奏折玩的人。

    父皇疼他疼到骨子里,最喜欢的一个儿子,皇后又是中毒死的,没有护好自己的妻子已经够自责了,再把这些事挑到明面上,只会让父皇更偏爱太子。

    那回他们忍了,这回也只能忍,不然怎么办?真进去搜吗?

    且不说搜得到搜不到,光是那套嫡和庶的说辞,庶不敬嫡就够他喝一壶了。

    他胸膛剧烈喘息几声,半响才平复下波涛汹涌的情绪,晓得这趟白跑,还得罪了徐鹤,不甘心的吩咐:“去备马,回宫。”

    他今年才十五岁,和虞苏前后出生,就差了几个月头,正因此,虞苏为大,他为小,已然颇是不服,又瞧不惯那个傻兮兮的,有这个护着,那个护着,比他幸福许多还不自知,这才对那厮颇有言辞,起了教训的心思。

    结果才刚开始就被打的不敢了。

    十五岁,虞苏已然封府,马上就会到他,但现在还是住在皇宫。

    江轻了然,行了一礼后退了出去,临走前不忘瞧一瞧不远处的隔壁。

    没什么动静,不晓得太子殿下走了没?

    姬玉还在屋里,那个小姑娘就在她旁边,她砸了杯子之后小姑娘还算聪明,连忙又找了一个,替她看茶,离的近时,叫她闻到一股子花香味,像茉莉花,很是好闻。

    姬玉拿着茶,也不喝,只上上下下打量她。

    虽年纪小,但面容精致,穿得也不像个丫鬟,肯定是徐鹤的亲人,府上的小姐,被宠坏了,普通人可没那么大的胆子敢偷看权贵。

    一不小心是要掉脑袋的。

    姬玉当然不会刁难她,看她衣衫不整,还将身上的狐毛大氅解下,给她披上。

    她正坐在窗户口,没了厚实的斗篷,登时冻的指尖颤了颤,心说这顿饭是吃不上了,太冷了,和吃饭比起来,还是身子重要。

    昨儿已经有点风寒,再吹风要生病,姬玉搁下茶,拿着自己的暖炉起身,“走吧,回宫。”

    目的已经达到,这顿饭吃不吃都无所谓,姬玉人朝外行,南风跑前开道,留那小姑娘一个人还怔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他们。

    姬玉也不管,外面实在是寒,她步子迈得越发的快,半路上正巧碰见慌忙赶来的人,还未到,南风已然在她耳边说话,提醒她这人的身份。

    是徐鹤徐大人,赶的急,地上又结了冰,滑,哧溜一下险些摔倒,这人强稳住身形,才勉力站稳,理了理衣摆,在姬玉不远处跪下。

    “微臣见过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姬玉笑了,“该本宫祝福徐大人才是,徐大人年轻有为,前途似锦,长风万里,云路鹏程。”

    徐鹤头低到尘埃里去,“微臣恐慌。”

    姬玉一双手抄进袖子里,“今儿是徐大人的庆功宴,让徐大人行礼,本宫会折寿的。”

    她语气随意:“徐大人起来吧。”

    姬玉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点露怯,还觉得挺好玩的,当太子殿下简直太爽了。

    徐鹤小心翼翼起身,避免失仪,不着痕迹的拍了拍膝盖。

    那里黑了一块,还染了脏东西,方才跪出来的,就算有前摆挡着,侧面也能瞧见一些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