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

    时隔几日,再次讲起与周渡周钰之间的纠葛,我发现我情绪没有之前那么激动了。

    我看向梧叶,“你之前说的,青和山前山弟子去岭南大学做法事,处理的应该就是我的事情。”

    “所以你才迟迟没去地府?”

    梧叶这才反应过来,看向我的眼睛变得圆滚滚,“你想等到周渡周钰受到惩罚再去?“

    “其实不用担心的,”梧叶正了神色,“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周渡作恶多端,自然会受到天道惩罚。”

    “可我想亲眼看见。”

    “可,”梧叶想再劝,然而瞥见面前女生眼里执拗时,忽然有些泄气。

    她其实也能理解,饶是她作为异人,修行百年,有时候在别的地方吃了苦头,也是要讨回去的,她都这般,更遑论一个二十来岁的人类普通小姑娘。

    “唉。”梧叶叹口气,门忽然从里面被拉开。

    那位姓张的先生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其他人和悬延。

    等所有人都走出来时,中年男子忽然止步,而后朝我望来,“你刚刚说的,可是鬼修周渡?”

    我惊了一下,梧叶也愣住。

    然而瞥见男人身上的耳报神时,梧叶忽然了然,然后往耳报神的方向给我指了一指。

    我虽说不太懂,可也隐约明白对方可能是有神通的,于是点了点头,“对。”

    中年男人笑笑,指了指肩膀边的耳报神,“它并非是故意偷听。”

    “只不过方才你们提到的鬼修周渡,是下边专门报送上来的危险恶灵,我们组织这边已经开始着手调查了,因为目前还在收尾庇护所事件,处理恶灵周渡可能还要花费些时间,但一旦寻到,我们会直接使用雷霆手段。”

    “就是动用雷法劈死他丫的,直接魂飞魄散还没有轮回的那种。”

    梧叶在我旁边飞快的解释,我面上挂着感激的笑,心里却有些酸涩。

    所有人都是这样想,周渡和周钰只要得了应得的报应就可以了,可没有人替我说一句,我再也回不去了。

    不仅回不去,还要平白无故在枉死城受罚四十年。

    但我又凭什么要求别人替我想呢,我捏了捏手心,心中闪过自嘲。

    时至今日,我才有几分真切体会到中学时代语文阅读中见到的浮萍一词的含义。

    时代的浪潮下,我和好多人一样,只是浪花之上的一点浮萍。

    风平浪静时,我们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按着命运的轨迹往前,没多少影响力,也掀不起大的波浪,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最为普通的那个。

    而当滚滚洪流到来时,我更为渺小,渺小到只能跟随着风浪起伏,有时也会发出声音,可汹涌的浪涛声太大了,大到无人听到那渺小的呐喊,即便听到,也不会有多少人在意。

    因为只是一浮萍。

    第46章

    昨夜岭南下了好大一场雨,不仅雨势急,风也刮的猛烈,还伴着咔嚓咔嚓的炸雷和金色闪电,场景骇人得很,不少人都窝在家里不敢外出。

    直到第二日天色放晴,老头老太太出来溜达唠嗑,才发现这几人都合抱不住的老榕树被昨夜的雷劈了。

    粗壮的树干被雷劈成两半,歪歪斜斜倒在一旁花坛里,枝叶依旧翠绿,沾着昨夜的雨,但四周弥漫着一股东西被烧焦的味道。

    老人们有的见识多,有的有些迷信,有的又好八卦喜议论,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说是这榕树成精过雷劫的,有的说这榕树成精作恶多端被上天惩罚的,还有的对迷信嗤之以鼻,解释说是这榕树生得太高,所以才被劈到。

    他们说法太多,有的老人甚至因为彼此说法不同,又不服,还吵了起来,我和少年笑笑,什么也没说,直接出了院子。

    昨晚梧叶同我辞别时,委婉的表达了上头的意思。

    “世间万物本就有阴有阳,人在人间,属阳界,鬼行鬼道,住阴间,如不是像清明节七月半十月一这样的日子,两者本就该各行其是,互不干扰。”

    “宁宁,向前看不是没有道理的,人生本就是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梧叶将声音放得很低。

    “而且呀,我听说这次和你一样,无缘无故因为别人的罪孽或人类共业受到牵连的鬼魂太多了,所以上头出了新指令,勒令新一界鬼员行政班子彻查因果。

    我打听到了,像你这样无辜受牵连的,很大概率不会在枉死城里呆太久,很快就会投胎,然后生在一个很不错的人家,若是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这确实是所有结局里的最优解了。

    想到自己作为鬼魂时经历了这么多古怪离奇的事件,见识了这么多的风风雨雨,也算是充盈了我短暂又普通的人生十八年。

    我忽然有些释然。

    “其实去投胎也不错。”走到岭南大学附近时,我内心的想法忽然脱口而出。

    少年闻言,不作声的笑笑,良久,才淡淡道:“为什么改主意?”

    “梧叶说我下辈子会过得很好,生在一个特别好的人家里,不缺钱,智商高,长得也会比这辈子美,而且有青梅竹马,拥有从一而终的爱情,这放到哪里,都是妥妥的人生赢家剧本,所以转世投胎好像也没想象中差。

    而且,我的执念是周渡周钰得到惩罚,周钰已经受到惩罚了,周渡现在也是强弩之末,继续做鬼,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而且我也不太喜欢鬼界的弱肉强食,成为鬼修还不如再去做人。”

    话说完,我听到少年好像笑了下,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

    恰巧天桥底下有车呼啸而过,这声音被车流鸣笛声和猎猎风声盖住,我扭头,想让少年再说一遍,心口忽然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