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彻底失力倒下,尘封的记忆悉数浮出水面,识海和魂域内,两条不同速度流淌的河同时禁止了下来。

    那藏匿在空气中的人终于完全露了形,他浑身漆黑,连眼球都是黑的,他缓缓走到紫藤花树下,手指轻轻一勾,陆柯词识海内阵法转动,无数灵气爆发而出,土黄色的宝石镶进阵法最后一个凹槽,灵气像一缕烟,被那人悉数收进体内。

    六芒星已经亮起的四个角依次掉下一滴水珠,滴进河水之中,陆柯词毫无阵法启动的感觉,只依稀听见有人说:“句芒大人,第十二位神族诞生了,是您亲手创造的。”

    高大的男人回过头,他长相凶恶,怀里倒是抱着一簇与他一点儿也不相符的花:“我哪来的空去创什么神族,别胡说。”

    仲春面无表情地从身后拎出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儿,小孩儿被他拎着,手脚胡乱挥舞,却没露出什么惧怕的神情。

    仲春道:“是您创造的,他的法术与我们同根。”

    “……啧,我怎么不知道,”句芒放下那簇花,往衣服上蹭了蹭手里的泥,抬手在小孩儿眉心轻轻一点,小孩儿身上当真绽出与他们同根的绿色光芒。

    “请您赐名。”仲春说,“既是您创造的,他便是我的弟弟了,是有资格与我们一同待在天启的。”

    “什么时候弄出来的?怪了……哦,赐名,赐名……”句芒看着仲春那一板一眼的模样就头疼,他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最后敷衍道,“就叫孟春吧。”

    第71章

    记忆像烧开的水一样翻滚着往上冒,争先恐后地涌进脑子里,又被扯成线状般有序地铺好。

    陆柯词没了前几次那样和石头融合时的疼痛,身体被紫藤花覆住大半,全身上下没由来地放松,他能感觉到邱岘就倒在他的身边,但耳畔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人影,背景,逐渐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啊,这个天地初开的时候啊,被分成了六界,这个六界呢……”句芒拿着书,皱着眉颠来倒去地念,“六界就是六个界,还生了十二个异兽,还有几个古神,具体是几个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有四五个吧。”

    “天地是谁?”孟春趴在桌子上,石凳对他来说有些高了,他晃晃腿,有气无力地问,“他好能生,为什么要生这么多个?”

    句芒愣了愣,对面前这小孩儿一连串的问题有些无言以对,过了会儿才说:“天地是天和地。”

    “那天和地为什么要生这么多个?”孟春接着问。

    “嘿,你这小孩儿,”句芒把手里的书一合,瞪着他,“哪来这么多问题。”

    孟春一瘪嘴,趴在桌上晃着脑袋,手指轻轻勾着句芒搭在桌上的手:“我不想念书,你带我去玩儿好不好。”

    “又不想念书,待会儿仲春来了又要骂你,”句芒也有些头疼,“你来天启也有两三日了,怎的什么都记不住,莫不是个傻的?”

    说完他又自己否定自己:“不应该啊,我造出的神族,不应该是傻的啊……”

    “你才是傻的,我都记住啦,”孟春瞪着他,“天地分六界,生十二异兽又降五位古神,你这几日翻来覆去只念这一段,我早就记住了!”

    “那你还问!”句芒也瞪他。

    孟春顿了顿,挠挠脸笑了下,手伸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那你带我出去玩嘛……”

    句芒把胳膊抽回来,结果孟春根本没想撒手,使了好大力气扒拉着他的胳膊,硬是被带得脸都挫在了桌上,句芒被他逗乐了,手里的书一丢:“行,你想去哪玩儿?”

    孟春还是拉着他的胳膊,抬起头整张脸都皱起来:“好痛……我想去人界,仲春来找我之前我就是在人界的。”

    “那咱先说好了……”句芒还没说完,孟春立刻接上话,“不告诉仲春!”

    句芒满意地点点头,憋半天憋出一句:“孺子可教!”

    “快走!”孟春直接爬上桌子,就着抓着句芒胳膊的姿势爬进他怀里坐好了,他个子小,句芒生得高大,坐他怀里时像句芒揣了个布娃娃似的,句芒无奈地笑了笑,一条胳膊搂着他,脚下一步千里,眨眼儿间到了天启界边缘。

    界与界之间的衔接是由九百九十九阶云梯组成,句芒懒得一步一步下楼梯,干脆往旁一跳,带着孟春直直朝着人界掉了下去。

    孟春捂住眼睛,又悄悄留出两道缝,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哇啊 好高 ”

    “人界此时是夜晚,你打算去玩儿什么?”句芒减慢了下落的速度,他不确定孟春能否承受得住穿过界阶时的阻力,“还是就想去溜达两圈儿?”

    “我在人界有家的,我要回家去,”孟春小声说,“要回家了。”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去到人界的,但有记忆的时候已经住在了一户带着小院儿的婆婆家中。婆婆独身一人,孟春便陪着她,陪着她好久好久,久到孟春自己都不记得时间了,直到有一日仲春来说,要带他回到真正的家中去。

    “婆婆想了很久,说让我随仲春去,”孟春还是捂着脸,但没刚才那么怕了,浅色的眸子盯着越来越近的地面,眼中的期待愈发浓重,“但是我走了还可以回去嘛,婆婆肯定很想我的,她还给我起了名字,说是在树下见了我,捡回家去,便叫我阿枧,比孟春好听多了……”

    句芒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什么,直到快到地面了,他才问:“在哪?”

    孟春掌心一合,松开后掌心中飞出一颗闪着绿光的光球,光球往前飞去,孟春指了指那边:“跟过去就是。”

    句芒落到地面,快步跟上光球,最后在一座山脚下找到了孟春说的那户小院。

    夜深了,屋内却未灭去烛火,里头亮堂得很,孟春从句芒怀里跳下来,扭头冲他说:“你要不要一起来?”

    “我便不去了,”句芒指了指自己,他生得高大,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免得吓到你那位婆婆,我在外头等你吧。”

    孟春点点头,开开心心地翻进了院子,用藤蔓从门缝钻进去推开木锁,踏进了屋内。

    句芒的表情却有些凝重。

    此处荒凉,阴气四溢,杂草都难生一根,阴气至浓时便是死气,那木屋内已隐隐泛出死气那种至浓的黑。

    他叹了口气,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余光却瞥见有一缕黑烟钻进了屋中。

    孟春进了屋,瞥见婆婆已经躺上床,动作便轻了不少,但烛火亮着,他不知道婆婆究竟睡没睡,小心翼翼地往床边挪,身旁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缕黑烟,那黑烟比他高出不少,颜色却淡得厉害。

    孟春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便竖起食指放在嘴边轻轻嘘了下,又摆摆手,叫他离远些,黑烟像是看懂了,听话地窝到角落里去不再打扰。

    床上的婆婆似乎有所察觉,她睁开眼睛,转过身往后看了眼,有些惊愕地瞪大了眼睛,随后缓缓坐起来:“阿枧?怎的回来了?那些人待你不好?”

    “婆婆!”孟春兴奋地喊了一声,扑上床去的时候把鞋子蹬掉了,熟练地窝进被子里,“那些人待我可好啦,还给我起了新名字,不过我还是觉得阿枧好听。”

    “……好,那就好,”婆婆回过神,掀起被子把他的脚裹住了,又搓搓他的脸,“那怎么回来了?”

    “我想婆婆,太想婆婆,句芒就带我回来了,”孟春见了她,眼睛都亮闪闪的,“句芒好高好大,不敢进来怕吓到你,教我念书还总教那一段,但是他很厉害,仲春都叫他大人,但我不想叫他大人,他一点也不像大人。”

    “像是个有意思的人,”婆婆笑了,她别过头去咳嗽两声,又问,“句芒是你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