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个屁。

    阿岘懒得理他,正准备飘到别的地方去的时候孟春又开口了,他大概是蹲累了,扯了个小木凳过来坐着,手肘撑着膝盖又说了好多话,阿岘捡些好回答的回答了,大多时间都保持着沉默。

    婆婆近日无事可做,她这里算是村子末尾,偶尔也会有几个孩子跑到这边来玩儿,但大多时间都是安静的。她坐在院子的竹椅上,摘了些这几日忽然长得旺盛的草来,编了两个草环,走进屋子里去,给孟春和阿岘一人戴一个。

    阿岘虽是烟雾,却能根据自己的想法来控制和触碰物品,譬如此时他想要接受婆婆的草环,草环便安安稳稳戴在了烟雾最上头。

    孟春看着他笑:“怪怪的。”

    “今晚吃鱼好不好?”婆婆也笑着把他抱进怀里,“句芒大人托人送来好些鱼肉,都要吃不完了。”

    “婆婆怎么也叫他大人,他一点也不像大人,”孟春摇摇头,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一点点距离,“这么点点也不像。”

    “我们阿枧最像大人了,快些长大,”婆婆说,“我倒是想看看你长大后是否还像现在这样好看。”

    “好看的,阿枧最好看,长大更好看,”孟春很是认真地点点头,又看了眼阿岘,扯着嘴角笑,“阿岘脸都没有,看不出来好不好看。”

    阿岘不理他,他便扭头去和婆婆说话。

    在人界的日子比在天启界的日子畅快多了,没人管着,也没人逼念书,孟春白天跟着婆婆从村尾走到村头,婆婆精神不好的时候他便自己拎着竹篮去买婆婆要买的东西,村里的人都认识他,觉得他好玩儿,总爱逗两句。

    晚上阿岘能出门了,他们俩便到山脚下的树丛里去抓蛐蛐儿,不准用法术,谁捉得最多谁赢,孟春玩儿得一身汗,回去自己沐浴后爬上床,挨着婆婆说好久的话才能睡得着。

    婆婆无事可做便喜欢呆在院子里编花环,孟春搬着凳子坐在她旁边,一边悄悄让婆婆脚边的花草生得旺盛,一边捧着一大堆花花草草学着编。

    他手小,又没有婆婆手指那么灵活,把两根草拧成烂了也没能编成好看的环,干脆把膝盖上的草往旁一丢,婆婆看过来的时候他还张开手,坦诚地说:“编不来,我不学了。”

    婆婆便笑,捡起他丢掉的草,柔声道:“花环草环的不算难,你若是肯安下心来,定是能做成的。”

    “不行不行,我的手指小小的,绕不过来,”孟春把手张开她看,“我编不好。”

    婆婆放慢了速度,问道:“你编花环是想送给谁的?”

    “送给阿岘,”孟春答得爽快,“他见不得日光,定没见过这么多的花。”

    “那你便想啊,要送他东西定是要对他好,既要对他好,怎么一点耐心都没有?”婆婆说着,手里已经编好了一个花环,她轻轻地放到孟春头上,“编花环的时候,把你的静心和心意都编进去,他收到的时候才会开心,阿枧编了半个都没有,里头没有一点心意,说放弃就放弃了?”

    孟春怔愣了会儿,抿着唇从婆婆膝盖上拿了些花草过来,慢条斯理地编,嘟囔道:“没有放弃,只是累了,歇息一会儿。”

    阿岘躲在屋子里,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孟春自从听说他见了光便会灰飞烟灭,再也不存在于世间后便在白日封死了所有的门窗,连个缝儿都用草堵住了,还好他不需要呼吸,不然能被孟春闷死在这里。

    他将烟雾铺散开,肆意飘荡着,这种形态让他最为舒服,但也因着平日里婆婆会时不时推开房门,不能摊开,他只能窝在角落里避免被阳光晒到。

    这么一想孟春来了还是有好处的。

    他听见了脚步声,急忙将烟雾收回来,快速躲到角落里去,下一刻门被推开,孟春开开心心地走进来,径直跑向阿岘:“我编了这个,送给你。”

    说着递上一个还没自己脖子粗的花环,编得糙,还有几根草根露在外头没能编进去,他却一点儿没觉得害羞,还试图往阿岘最上头放,阿岘往后飘了飘:“这么小,怎么放?”

    “你又没有头,怎么不能放?”孟春盯着他,一脸理所应当,“顶着不就行了么?”

    阿岘好一阵儿没出声,等婆婆端着凳子进来了,他才从烟里分出一大缕,缓缓蓄在一起,竟然变成了手臂的形状,他把花环戴在手腕上,又在孟春惊讶的眼神里将手收了回去。

    “你有手!”孟春喊道,“是不是还有头,有脸?你有人型,为什么不变出来?”

    阿岘等他问完了,才慢悠悠地答:“费力气,不想变出来。”

    “婆婆!”孟春根本没听进去,扭头扯开嗓子喊,“阿岘长手了!”

    婆婆笑得不行,带着孟春去洗手后开始做饭。

    孟春再次回到婆婆家的时候是春末,句芒说让他在这儿待几天却没确切地说到底待多久,夏初的时候孟春还有些担忧,怕第二天句芒或者仲春就来接他回天启,可直到夏末他们都没来,孟春也逐渐将天启的事儿抛在脑后。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差,孟春每隔一天就得去村口给她抓药,带回来熬,久了以后身上都沾了股药味,婆婆说他臭了,他说婆婆不臭就好,心底却想,婆婆什么时候才能好?外头的花都快枯完了。

    可婆婆一直好不起来,她睡着的日子越来越长,夏末的时候还病重了,请大夫到屋中来看,大夫又写了张长长的药单,上头的字孟春一个也看不懂,只能去按着抓,回来熬给她喝掉。

    她清醒的时间像白天一样越来越短,孟春端着凳子坐在她床前守,有时候趴在床边睡着了,再醒来时婆婆也醒了,催着他去吃饭。

    阿岘用烟雾缠着饭菜端过来,孟春端着碗坐到床边,把粥一口一口喂给她喝掉了,才去桌边飞快将饭扒拉完。

    秋季多雨,傍晚时分天边便泛起火烧似的红,入夜即刻下起大雨,阿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雨从他的身体穿过去,孟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便站在屋檐下大声嚷嚷:“淋雨很好玩儿吗?”

    阿岘明明没有脸,孟春却觉得他冲自己翻了个白眼:“不好玩儿。”

    “那你在做什么?”孟春不解。

    “修炼,”阿岘告诉他,“这些草到了秋季变回逐渐枯萎,泛出死气,我取死气修炼方可修为大涨。”

    孟春这次没有抛出一大堆问题了。

    他背对着屋中的烛光,整个人的正面都陷落进阴影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摆,他挽起袖子又把衣摆往上提了提,伸出手接了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那水珠在他掌心溅开,凉得吓人。

    “怎么了?”这回轮到阿岘问问题。

    孟春听见屋子里的咳嗽声大了些,便关上门,不让冷风透进去,他看不见阿岘口中的死气,却能看见那些草枯萎的样貌:“婆婆是不是也要像这些草一样,枯萎了?”

    阿岘没说话。

    “哦……人不应该说枯萎,应该是死,婆婆是不是要死了?她近几日都没下过地,吃饭也只吃一点点,”孟春歪着头,小声问,“她死后,就是鬼,对吗?”

    “……嗯。”阿岘飘回了屋檐下,和他挨着。

    “你过去点,好凉,”孟春往旁挪了挪,又抬头望着天,“鬼会到地府去投胎,像草一样,来年再长出来。如果婆婆今年死了,来年我是不是还能见到婆婆?”

    阿岘停了很久,才和他说:“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