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霖怕被打断似的,紧接着说:“晚上有炖牛肉,我记得你很喜欢的对不对?”

    碧泽只是看着他,松霖觉得自己像被看穿,狼狈至极,仓皇又可笑,却还在强撑一点体面:“我去厨房看一看,应该快好了。”

    他说着后退两步,转身急促地走开,后背挺得很直,很骄傲又很倔强的模样。碧泽站在原地,既没叫住他,也没追上去。

    只剩了段将尽的霞光在两人间,越拉越长,最后都消散在暮色里。

    新出锅的炖牛肉热腾腾的,兀自在桌上散发香气。

    松霖站在饭厅门口,只是叫管家去请碧泽用饭。过一会儿管家回来:“大人,那位好像醉倒在廊下,叫不应。”

    “知道了……我去看看,你退下吧,也叫旁的人不许来扰。”

    碧泽醉了酒是很容易现原形的,松霖沿着外廊走,依旧在紫藤花架旁的走廊找到碧泽。松霖远远地看见他,便停了脚步。站了片刻,才又接着走近。

    碧泽趴在栏杆上,闭着眼,一截蛇尾从衣袍下露出来,身旁散落着几个酒壶,先前还没有。

    该是真的醉了。

    松霖也坐在了栏杆上,偏头看碧泽侧脸。夏夜有繁星银河,紫藤花香气浮在空气中,屋里燃着灯烛,明黄的灯光透出来,映在碧泽半边脸颊。

    手指伸出,松霖想碰一碰碧泽鼻梁上的光,半道又缩回。许久,自嘲地笑了笑,他好像从没这样胆怯又心虚。

    他在怕什么呢,碧泽现在就在他旁边,跑不了的。松霖想,没什么可怕的了现在,他全都知道了。于是松霖半跪在碧泽身边,轻柔而坚决地亲上碧泽鼻梁上一段烛光星光。

    闭着的双眼睁开,碧泽猛地翻身把松霖按在地上,像个冲动失去理智的醉鬼,激烈粗鲁地啃咬。

    松霖温顺地承受,热烈地回应,耳边充斥呼吸声和水声。

    木地板是凉的,夏夜也是凉的,而碧泽也是凉的,只有松霖暖热,这样暖热的松霖紧紧地抱住碧泽的腰身,让两人身体紧贴,热度传递。

    松霖有意要引诱碧泽,假如一夜放浪能让今日的争执与矛盾翻篇,松霖想用情欲消弭争端,粉饰太平自欺欺人好过赤裸裸地面对现实。

    而碧泽按住他的手,嘴唇分开,情欲中止。松霖用腿蹭他的腰,抬头追着碧泽下巴,却被避开。松霖浑身热度下一刻都被碧泽言语浇灭,他说:“你很怕比我早死吗?”

    松霖喘着气,偏过头不与他对视,孤注一掷似的:“是啊!我怕我几十年后死了,你还要活几百上千年,能遇见无数个松霖、少泽!我日日都怕,又怕又恨。”故而要困着他,一刻不想放过,一刻不想错过。

    碧泽伸手掐着松霖下巴,强迫他转回头。两人对视,碧泽一双眼睛在夜里绿得幽暗,深沉浓郁。

    “我知道了。”碧泽俯视着松霖,声音是饮酒后特有的微微沙哑。他盯了松霖好一会儿,说:“乖崽崽,我来告诉你怎么长生。”

    世间偶有食妖心者长寿数百年,于是世人以为食妖心可延寿,狩猎残杀妖怪者不计其数,却鲜有成功者,皆暴亡矣。那是因为:“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强夺妖精心脏吞食,人类只会暴毙。”

    松霖倏然睁大眼,不等他反应,碧泽平铺直叙,紧接着道:

    “妖精能将寿命分享与人类,惟有心甘情愿给出心脏,缔结同寿契约。”

    “同生共寿,一亡俱亡。”

    碧泽带着酒气落吻在他唇角,眉眼锋利如刀,既美且危险,无情极了,又深情极了。

    他说:“来吃我的心吧,乖崽崽,我情愿给你。”

    这话什么意思?松霖觉得不能理解。眼泪兀自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出,心脏像是坏了一样乱跳,松霖咬了咬牙,还是没止住泪:“你醉了……碧泽!你醉了!”

    “没醉。”碧泽露出笑,盛满了星河烛火,自顾自埋在他颈窝笑了好一会,忽然喃喃自语:“我选择了,更好的路。”

    少了心脏,妖精修行境界与寿命都不能再进任何一步,此生无缘修行圆满。是拿所有的未来换取人类追求的“长生”,这么蠢的事,只有心软极了,傻极了的妖怪才做,譬如羊妖、花精,从来蛇族嗤之以鼻。

    但是、但是,这是碧泽认为最好的路了。

    松霖一句话也没说,碧泽埋在他颈侧,只感觉到烫的眼泪从松霖眼角不停地滚落,沾湿了他侧脸,叫碧泽错觉,像是自己流了这样多,这样滚烫的泪。

    好困。

    流浪了一整天。

    在花坛里将就睡觉。

    第68章

    醉鬼压在他身上自顾自地睡去了,徒留松霖在深蓝色的夜里,睁着眼睛望着星河,躺在外廊地板一夜无眠。

    屋子里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夜风吹动紫藤花,渐渐落满了铺展在地上的衣摆。

    碧泽从不骗他,哪怕说的是醉话,松霖已经信了。假若不是这蛇妖,他不至于生出这样的贪心,然而这蛇妖,终究、终究肯成全他这样的贪心。

    又不知过了多久,天边隐隐有了些白,大片大片雾蓝的黎明。一朵紫藤花轻轻落到碧泽披散的发,一小片柔和的晨光跟着落到紫色花瓣上。

    松霖闭上眼,又睁开,轻轻伸手抱住了碧泽,无声喃喃道:

    “我答应了。”

    “我把我一颗心给你,你还我一颗,也不算亏是不是?”

    “碧泽……你不要后悔。”

    管家要来叫他用饭,而碧泽还大喇喇露着条蛇尾巴。松霖抱着他在地上翻个身,用自己挡住蛇尾。碧泽闭着眼无意识地哼一声,接着睡。

    管家走到了廊下,松霖轻声吩咐:“户部尚书经过门前时。告诉他一声,我今日身体不适,劳他告假。”

    这时天刚微微亮,松霖替碧泽拂开遮在面上的发丝,而后学着他平时的模样,侧坐在栏杆上。

    苍穹的深蓝色逐渐变淡,天边一线远远地现出些绯红色,随后蔓延开大片大片的灿烂斑斓的朝霞,像一团团盛开在天上的鲜花,簇拥着渐次开放,又在短短几分钟之后迅速枯萎、消散。

    松霖忽觉时光荏苒,好像他们昨天还在黄葛镇的小院子里,听着屋檐下燕子的呢喃私语,一起分享饱满多汁的紫黑桑葚,然后互相取笑对方被染成紫色的嘴唇与舌头,用沾着桑葚汁的手指触碰对方脸颊,划出一道道紫红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