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心里咯噔,生出难抑的闷气,皱眉深思,她去宁州王府做什么?何时又与宁州王有了瓜葛?难道除了上次府中的会面,他们私下还有相识?

    随后,他试着安慰自己,不过是因为他不喜宁州王此人的行事风格,宁州王向来爱结交朝臣,确实能看出他的不臣之心,他身为尽忠职守的镇北侯,厌恶他很正常。

    既然厌恶他,那绝不允许身边的人与他交往过密。

    更何况,还是自家的表妹!

    当他压着怒火,来她院中兴师问罪时,却不见她的踪影,就在他要把耐心全磨尽时,她终于回府了,可她提着裙裾,一会儿跨着大步,毫不掩喜悦,一会儿又迈着小步,做沉思状……

    去个王府,见个宁州王,能让她这样欢快?

    最要命的是,她还给他扯什么茶艺与煮茶的学问?

    他虽平日过得不像寻常武夫那般粗鄙,但他也不讲究这些细节,总觉得吃茶不过是解渴,又或是打发时间,哪里能和学问挂上边?

    从前便是极为不喜建康刮起的这类靡靡之风,只是因为苏木煮的茶确实比旁人煮的要爽口解忧,因而平日得空静坐之时,多饮几口。

    可她竟然还给旁人煮?还和那人谈什么学问?

    ……

    起先,刘子昇是不觉得这样的状态有何不妥,只当自己焦躁全是因为司马瑜,直到被何苏木说破,他才猛然意识到——

    他为何要如此在意?

    这种感觉,便是如同从前看李君卓与崔训那般亲密,生出的不安与烦躁。

    ……崔训。

    念及到这个名字,他浑身都僵住了,一时间悔恨交织,心如刀割,方才心中原是有一腔怒火,还有一肚子的疑问,可却被这个名字瞬间冲散。这一散,他整个人豁然明了,什么都看清了——

    他爱慕的是崔训,只能是崔训!

    即便崔训已走,但他还在,就要替她守着这半壁江山,还要替她完成收复北地的念想。

    崔训于他而言,是唯一。

    既然是唯一,他们之间再也容不下旁人了。

    他已永远失了崔训,再也不能失了对她的诺言。

    ……

    何苏木眼睁睁地见刘子昇面色由不解化为悲戚,最后竟是一脸绝望,她纳闷,到底是什么触到了他的脆弱。

    此时,刘子昇霍然起身,再抬首时,他的脸颊已是煞白的,冰凉的,眸光从炙热的铁水,凝成锐利难当的刀刃,神色比从前还要冷淡几分。

    “你同谁煮茶论道,都与我没干系,不用同我交代。”

    冷漠地丢下这句话,他便拂袖而去。

    何苏木怔住了。

    她像极了前几日被他丢弃的愚石,惨兮兮的。

    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变化,她万分不解,只瞪着双大眼,惶惶地呆在原地。

    “女郎?”桑琼俯着身子,在她耳畔唤。

    何苏木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坐直了,干笑一声,疑惑地问:“他是不是还在怨我去了宁州王府?”

    桑琼咬唇,思虑了片刻,忿忿道:“应该是!都说男子极要面子,肚量也没比香闺女眷大多少,方才女郎将君侯的心思道破,实在很拂他的面子,君侯也是男子啊,这般计较很是正常。”

    何苏木恍然大悟,松了好大一口气,咧嘴笑道:“原来如此,我以后定会注意,他竟喜欢含蓄的啊……”

    镇北侯面子薄,说情话要当心。

    第49章 肆拾玖

    三月三,上巳浴兰汤,祭礼祓禊,以纳福祥瑞。

    这日,春风卷莺啼,夹岸柳生梢,正可谓日头高上,春意昭昭。

    天子的仪仗,设在临风舟泊的秦淮岸,早已由守卫层层护起,重臣协同,婢仆环绕。

    沿岸有低楼,住着百姓,却都闭户候御驾。

    恢弘浩荡,却不胜龙气。

    此行春祭,在安寿殿伺候有些时日的内官留心,晋帝出行未有羽林郎守卫,一直伴御驾的傅选之也没了影,内廷侍卫皆换上了陌生的面孔,从佩刀与衣袍猜测,应是如今归崔俨掌治的宿卫兵。

    临水浴汤罢,帝后回了帐中,换下春服,晋帝重整玉珠冕冠,皇后身着曳地长裾。

    刘萱为司马捷理了理赤黄佩绶,谁想司马捷猛地一把拉过她的手,将她紧抱在怀中,面色煞白一片。

    “陛下?”

    司马捷的双肩颤抖不止,伏在刘萱的颈中轻声抽泣。

    刘萱一手上下轻抚他的脊背,一手轻轻一挥,示意内官婢女离帐。

    “陛下,莫要担心,有臣妾的兄长在。”她仍是淡定如常,丝毫看不出胆怯。

    明明是他将她抱紧入怀,想要呵护,可却是她来抚慰他。

    司马捷啜泣几声方停,疑虑道:“可是,他若……”

    “不会的,陛下,您要相信镇北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