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崔训故后,刘子昇心中就有一团愤恨难平的怒火在狂炽,只是为寻真相,伺机隐忍至今,将这团火抑着,方能勉强度日,如今迎来了真相,是如此绝望直白的真相,本应斩杀崔俨而后快,为他的挚爱报仇,可他心中的那团火焰竟蓦地灭了。

    应要给崔训一个结果,可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向她告知此事,是她兄长杀了她,是她的家族弃了她。

    他的身子一点点地沉入冰窟,为她心寒,是彻骨渗血的寒。

    “回答本侯!”

    刘子昇拔高嗓音怒道。

    “我也悔。”崔俨虚弱又憔悴,顿了顿,又凝神冷声,“悔我如何没有早断了她的念想!待到木已成舟,也只有她的命能稍挽回局势,若她不亡,就是我死,就是我崔门的衰败。我更后悔如何没早早要了你的性命!”

    “你!……”

    司马凝一听他的话,恨不得立马再劈出一掌,急火攻心,一时间,竟想不出该如何骂这老贼。

    崔俨阴鸷的双眸微眯,脸上浮出一丝浅笑,淡得几乎不能称之为笑——他轻松不少,卸下了藏在心中多年的担子,可他还是瞒着一些事情。

    兴许,将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

    帐中再次复了死寂,比这气氛还要诡异的是此时何苏木的面色。

    她两世都从未这般惨淡过。

    经此三人交锋,她终于明白所谓“私怨”是如何生起,也终于明白为何司马凝如此执着要置崔俨于死地。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前世的死因……

    竟然是她一直尊敬的兄长。

    是她受教的兄长,是斥责她的兄长,也是血脉相依的兄长。

    再世为人,她疑过前世得罪的同僚,疑过她曾打压的高门士族,也疑过深爱她的男子,却独独没有怀疑她的兄长。

    然而,她最想知道的问题被刘子昇问出来了,“她的命,在你看来,仅如此而已?”

    若是刘子昇未曾问崔俨这个问题,她也是要问的,她的命在兄长和家族看来,竟如此卑贱?

    那是她尊敬二十六载的兄长,是她用一生去维护的家族。

    仅因为她破坏了朝局的平衡,提眷寒门学子,枉顾士族利益,就该命丧黄泉?

    世家寡情,这是她真正切身体悟,这份情能有多寡。

    ……

    “既然如此,我真的留你不得。”

    帐内再次响起刘子昇冷寒刺骨的声音。

    崔俨只略微扬了扬眉,摆正了衣冠,他嘴角还残留着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坐得端正,似乎等候这句话许久了,已做好随时赴死的准备。

    他没有悔恨,败就是败了。

    方才司马凝说得话不无道理,崔训若是尚在人世,与刘子昇协力,收复北地,南晋应是能回到从前定都洛阳时的鼎盛,他虽恨极刘子昇,却是了解他治军理政的能力,也终于,他明白为何这个他昔日鄙视的寒门粗将能颇受崔训的认可。

    不是此刻才顿悟,而是败了,他才肯承认。

    “来吧。”

    崔俨静坐,双袖盖腿,缓缓地阖目。

    终于,刘子昇久握刀柄的手动了,铮地一声,正是要出鞘,可那声刀刃擦鞘的尖锐声只冒出个头,便忽然消散。

    何苏木也不知自己哪里匀出的这般大的力气,竟然一手就按住了镇北侯拔刀的手臂,死死地搭在他坚实的臂膀上。

    要出而未出的刀刃顿在半空,刀光半现,刘子昇冷冷地看着碍事的女人,不带任何感情。

    刘子昇似乎在等何苏木自觉放开,如今谁也阻不了他了。

    谁想,她不仅没有放开他,搭在他手臂上的小手,用力攥起来,将他朝自己一扯。

    刘子昇始料未及,屈腰朝她贴近,脸几乎要贴着脸时,他眉头开始轻拧。

    未等到他动怒,却听何苏木压着极低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嗓音又细又轻,随之呼出温热的鼻息,拂过他的脸颊,他的耳根都受热一红,只是一瞬,就将怒火完全冲散。

    “元齐,训求你。”

    刘子昇背对着司马凝。司马凝看不见他的表情,也听不清他们的耳语,她只见刘子昇微俯的背一僵,正要直起的身子就这般生生地顿在半空。

    帐门处候着的苏笑本应垂首待命,却因刘子昇拔刀的动静抬头看来,随后只见刘子昇被何苏木拉拽着,两张脸都险些紧紧地贴着,何苏木粉唇开合,在他耳畔说了几个字。

    虽然是侧脸,但苏笑看得太清楚了:他先是一怔,前所未见的震惊,几乎在一刹那,已是万分的惊喜,原本面若死灰的脸上染上了鲜活的生气,她从未见过刘子昇能狂喜至此。

    像是待死之人突然间有了生念。

    ……

    刘子昇脸上的震惊逐渐褪去,他似乎在谨慎地回想着什么,灼灼地盯着她,片刻已双手按在她的肩上,用上些许掌力地去掐她的肩胛骨,她吃痛地猛嘶了一声,刘子昇这才留心到,眉心一跳,就要收回双手,可是仅是收回了手下的力气,他的一双厚掌仍旧轻搭在她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