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迟疑片刻,轻声说:“我高考完的那个夏天,你和妈带我们回老家祭祖,晚上你和爷爷、叔爷他们守夜的时候,我……我就在窗外。”

    明爷爷像是陷入回忆,片刻后轻声说:“我都不记得了……当时都说什么了?”

    二伯答道:“明家连着两代都没有出现被九霄选中的孩子,怕是会出现在我们这一代。还说拥有九霄的力量,能……能降妖……”

    “就这么眼红上了?”明爷爷叹了口气,“那这么些年,你就始终没想明白?你就是想吃个包子,还得掏两块钱呢,得到这么大的机缘,又得付出什么代价?”

    二伯沉默不语。

    “降妖,降妖,”明爷爷又叹,“降妖的力量,当然要用来降妖。可妖又是什么?嗯?无一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老东西,能让你轻轻松松的降了?”

    二伯继续沉默。

    “小夏的事,你是怎么发现的?”

    二伯运气,艰难的开口,“他九岁那年昏倒,正好我在场。我看见他身上突然冒出来,后来又消失不见的符文和那个仙鹤的影子。”

    明爷爷,“……于是你就记恨上孩子了?”

    “我当初偷听你们说话,知道机缘出现的时候会有什么症状……”二伯也有些说不下去了,“你们当时还猜测那个机缘会落在我身上……”

    明爷爷气得说不出话。他们几个老兄弟见了面随口聊几句罢了,老祖宗留下的机缘,哪里由得他们做主?他这个蠢儿子就因为这几句闲聊,就认定了是侄儿夺走了本该属于他的机缘?!

    二伯讷讷,“爸,我知道错了,您老别气。”

    “你不知道!”明爷爷加重了语气,“你既然偷听,为什么不把话听齐全?你只知道这是明家人的机缘。哼,依我看,是劫难才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二伯惊诧,“爸?!”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为什么有这么大威力?”明爷爷微微有些气喘,“那是因为它本身就是老祖宗魂魄的一部分。它会自己选择合适的时机苏醒,宿主可以使用这种能力,受它保护,但它也从宿主身上汲取能量……我们最担心的就是……如果它吸收的能量太多,作为宿主的小夏又会怎么样?这些你想过吗?”

    二伯站了一会儿,摸索着在病床另一侧坐了下来。

    “天上哪会掉馅饼,你自己想想吧。”明爷爷又叹气了,“就冲着他遇到的这些事……换了是你,你真的乐意去做吗?老祖宗选中的宿主,是需要在不断的战斗中提高自己的能力的,所以被选中的那个人,必然会麻烦不断,这些……你又想过吗?”

    二伯的声音带上了恐惧,“爸,你是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宅也没有记载,都是我们私底下的猜测。”明爷爷有些疲惫地摸了摸明夏的脑袋,“但是没有记载,这本身就不正常。因为族谱上有记录的,曾经遇到机缘的先人,至少也有六七个,这么重要的事竟然没有记录下来警示后人,一个想要留下记录的人都没有……这怎么可能?”

    “那怎么办?”二伯被明爷爷的这一番话说的六神无主,“小夏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是少不了的。”明爷爷替明夏整理了一下被单,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知道他这事儿的时候,我担心的几个晚上都睡不着……唉,以前想着他的工作也挺安稳,说不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是现在看来……”

    二伯提心吊胆的问道:“他这些伤……”

    “你就别问了,知道的少一些是你的福气。”明爷爷思索了片刻,对二伯说:“不行,我得再回一趟老家。你给我订车票。”

    二伯有些无奈,“爸,你咋还说一出就是一出呢,大冷天的,再说小夏这还住着院呢。”

    “就是因为他住院,我才要回去好好找一找。”明爷爷的声音有些焦躁,“要不然这一件一件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上次就是带着伤回来的,这才过了多久?”

    二伯愣了一下,“……上次?”

    明爷爷带他来就是有目的的,当下也不解释,伸手解开明夏的病号服,让他自己看明夏膀子上罗罗留下的创口。

    衣领一解开,明夏脖子上的几道勒痕越发显得触目惊心,二伯一眼扫过,竟不忍再看了。

    “爸,”二伯的声气弱了,“我知道错了。”

    明爷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很细心的把明夏的衣领扣好。

    明夏迷迷糊糊的听了半天家族秘史,起初还当是自己做梦,听到后来才反应过来他爷爷这是现场教学,挽救他二伯来了。

    倒也没什么不好。

    明夏心想,如果他真能想明白,以后过年过节的也能少收几个白眼。

    还有,他们老明家到底是个什么人家哟,咋听着好像很有秘密的样子?他身上这点儿事,听着好像老一辈的人都知道?!

    而且,怎么听来听去,好像还有点儿不大吉利的意思?

    明夏心想,这里面不会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内情吧?供奉老祖宗需要明家时不时就交出去几个祭品什么的……

    明夏连忙打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也太恶心了。他想这一定不是真的。

    明夏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又一次见到了草滩上穿着白衫的少年,明夏记得他叫白 。

    这一次,他站在一处空旷荒凉的山坡上,极其认真地挥动一条银色的长鞭,一遍一遍做着同样的练习动作。

    远处一条瀑布如白练般飞流直下,在山岩上溅起漫天水雾。水雾之上,一行飞鸟拍打着翅膀缓缓飞过。

    明夏远远看着他,觉得记忆里那位眼睛闪亮的少年不知不觉已经变了许多。他似乎长高了,也更加健壮,曾经出现在他脸上的活泼的表情已经不见了,被一种更坚定也更为隐忍的表情所取代。

    他似乎……长大了。

    脚边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了过去。明夏低头,看见了一双修长的禽类的腿,以及……倒映在水面上的美丽的白鹤。

    明夏歪歪头,水里的仙鹤也歪歪头,圆圆的眼睛里透出好奇的神气。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又一次在梦里变成了那只鹤。不过这一次,连仙鹤也长大了许多,身形修长而优美,羽毛蓬松洁白,体型已经接近一只成年仙鹤了。

    明夏试探地在水里踱了两步。

    这条小河是从远处的瀑布那里流过来的,水流并不湍急,河边长满了毛茸茸的芦苇。这景色倒是有些像第一次梦见仙鹤的地方。

    远处有人喊:“九霄!”